接下来的一周,温酒儿像一块被扔进大海的海绵,疯狂地吸水。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六点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她的屁股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桌上的文件从一座小山变成了一座大山,又从大山变成了一座更高的山。她学会了分类、学会了提炼摘要、学会了在凌墨渊问“那份关于东城码头的评估报告在哪里”的时候,在三秒之内从五十份文件中准确地抽出来递到他手上。
周敏说她学得很快。陆山河说她比上一个秘书强。连那个总是板着脸、像所有人都欠他钱的保安大叔,都开始跟她点头打招呼了。
但温酒儿知道,这些都只是表面的。
真正让她觉得这周没有白过的,是昨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正在整理当天的最后一批文件,一封不起眼的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发件人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收件人是供应链部门的一个中层经理,邮件的内容是一份普通的采购询价单。金额不大,货品普通,没有任何看起来不正常的地方。
但温酒儿的鼻子告诉她,这封邮件有问题。
不是气味,是数据。
那个中层经理在过去三个月里,经手了十七笔类似的采购。每一笔的金额都不大,都在他的审批权限之内,不需要上报,不需要走特殊流程。十七笔采购的货品种类各不相同,供应商也各不相同,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
但温酒儿把十七笔采购的货品名称和数量列在一起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十七笔采购合在一起,恰好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用于港口货物追踪的高精度定位系统的全部组件。这套系统的民用版本在市场上随时可以买到,但版本——也就是这套组件的规格所对应的版本——是违禁品,不允许在市场上流通。
有人在用拆分采购的方式,把一套级别的定位系统拆成十七个不起眼的零件,通过“渊”集团的供应链渠道,买到了手。
温酒儿把这十七笔采购的数据整理成一张表格,打印出来,放在一个空白的文件夹里,走到凌墨渊桌前。
“这个,你应该看一下。”
凌墨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文件夹,打开。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表格,开始的时候漫不经心,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然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温酒儿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么多表情变化,在短短十几秒内,他像换了一个人。
“这是你整理的?”他的声音很低。
“嗯。从今天下午的邮件里看到的。”温酒儿指了指自己桌上那台电脑,“一个供应链的中层经理,三个月,十七笔采购,拆成零碎的零件,买了一套级别的定位系统。”
凌墨渊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
“陆山河,来我办公室。”
不到一分钟,陆山河推门进来了。凌墨渊把文件夹递给他,什么也没说。陆山河打开看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这套系统的精度,”凌墨渊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可以定位到一米以内。如果有人把它装在‘渊’门的货船上,我们的每一条航线、每一个停靠点、每一批货物的位置,都会暴露在对方面前。”
陆山河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去查。”他说,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凌墨渊靠在椅背上,看着温酒儿。他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的目光。而是一种——他在看一个人,一个和他平起平坐的人。
“你怎么发现的?”他问。
温酒儿想了想,该怎么解释。
“那个中层经理的邮件,格式不对。”她说,“他发给供应链部门的采购询价单,用的不是公司统一的邮件模板。字体不一样,落款不一样,连签名档的排版都歪了一点。”
“就凭这个?”
“还有金额。”温酒儿走回自己的桌前,打开那封邮件的附件,“他每一笔采购的金额都不大,都在自己的审批权限之内,不需要上报。但十七笔的金额加起来,一共是四百三十八万。一套民用定位系统只要十几万,级别的在暗网上卖到五百万左右。他花了四百三十八万,买到的东西市价五百万,差价六十二万。”
“差价说明——”
“说明他找的不是正规渠道。”温酒儿转过头,看着凌墨渊,“正规渠道的军需品供应商不会给你打折,只有非正规渠道才会用低价吸引客户。而这个差价——六十二万——刚好是那个中层经理去年一年的总收入。”
凌墨渊沉默了几秒。
“你才来一周。”
“我学得快。”
“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过你。”
温酒儿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凌墨渊看到了。
“我妈以前是会计。”她说,“我小时候她教我打算盘,说‘数字不会骗人,骗人的是数字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空隙’。你把数字填满了,空隙就露出来了。”
凌墨渊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你妈说得对。”他说。
温酒儿低下头,继续处理剩下的文件。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把一只手按在口,才能让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安静下来。
她做了什么事?
她发现了一个隐藏了三个月的采购漏洞,揪出了一个可能危害“渊”门整个货运安全的内鬼,在凌墨渊面前展现了自己不是花瓶、不是摆设、不是一个只会冲咖啡和贴标签的吉祥物。
她证明了自己——配得上“破局者”这三个字。
下班的时候,凌墨渊在门口等她。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和左腕上的百达翡丽。他的手里拿着一把伞——外面在下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幔。
“我送你。”他说。
“今天不用了。”温酒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晃了晃,“我带了伞。”
凌墨渊看了那把伞一眼。伞是蓝色的,上面印着“拾光咖啡馆”的logo,是去年的员工福利,伞骨已经歪了一,伞面上还有一道洗不掉的咖啡渍。
他没有说什么,收起自己的伞,和温酒儿一起走进了电梯。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各拿各的伞,各看各的方向。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
温酒儿撑开那把破伞,走进雨里。凌墨渊没有撑伞,跟在她身后,雨水落在他的黑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滴。
“你不打伞?”温酒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带。”
“你刚才手里明明拿了一把。”
“那把坏了。”
温酒儿看着他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完好,伞面崭新,连标签都没有拆。她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把自己的伞举高了一些,朝他那边歪了歪。
“进来。”
凌墨渊低头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印着咖啡logo的、伞骨还缺了一的破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弯下腰,走进了那把伞的下面。
伞太小了。
两个人在一把小伞下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温酒儿能感觉到他左臂的温度隔着卫衣的布料传过来,微凉的,带着雨水的气息。
她没有缩手。
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把破伞下面,走过大厦门口的广场,走过人行横道,走过路边积水的洼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首杂乱无章的打击乐。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温酒儿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抬起头看着凌墨渊。他的半边肩膀湿了,黑色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但他的脸上没有淋雨的狼狈,依然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表情。
“你的伞坏了。”温酒儿说。
“嗯。”
“骗人的时候能不能眨一下眼睛?”
凌墨渊看着她,没有眨眼睛。
温酒儿叹了口气,把那把破伞递给他。“拿着,明天还我。”
凌墨渊接过伞,低头看着那把印着咖啡logo的、歪歪扭扭的、伞骨少了一的蓝色破伞。他把它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什么珍贵的东西。
“明天见。”温酒儿说完,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凌墨渊站在雨里,手里握着那把破伞,看着她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
蓝色的,印着“拾光咖啡馆”的logo,伞骨歪了一,伞面上有一道洗不掉的咖啡渍。
他把伞收好,放进了西装内袋。
口袋太小,伞柄露在外面,像一蓝色的天线,在夜色中微微摇晃。
陆山河从车里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少主穿着一件十几万的手工定制西装,内袋里着一把员工福利、伞骨都歪了的破伞,站在雨里,看着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嘴角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浅得几乎不存在的笑容。
陆山河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选择什么都不说,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