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兰的心情很明显被杨建雪影响，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冬宁……”她语重心长的说，“你不要怪爸爸妈妈，建雪那孩子可怜，小时候她爸救了……”
“哎，她那个妈，也不是个好的，把她丢在我们家就跑了……”
周冬宁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然你这么心疼她，要不你回去照顾她，我自己去供销社扯布做衣服？”
“那怎么行。”林桂兰有些激动，“你还是头一次进城，妈带你认认路，这城里可不比乡下，再说了听说现在有很多拍花子，你记着，一会儿跟紧妈，别跟丢了。”
周冬宁没说话，安静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脚不自觉的随着车身摆动着。
满大街的红墙上刻着属于这个世纪的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街上行人匆忙，自行车铃的声音清脆悦耳，时不时驶过一辆公交车，上面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
片刻后，供销社三个大字印入眼帘。
“你先进去。”林桂兰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即神色有些异常的转过头，“妈去那边公厕上个厕所。”
周冬宁拉着她的手，“钱票。”
“看上了就买。”林桂兰拿出三张大团结递了过去，推着自行车头也不回的准备走。
“布票呢？”她的声音冷冷的，林桂兰不自觉地停住脚步，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布票。
其实她身上还有钱，杨志刚给周建设那三百块钱，她来江城的时候，周建设非要给她，她没要。
今早起来穿衣服的时候，那三百二十五块安静的夹在换洗衣服里。
想来是家里怕她来了这里缺衣少穿，偷偷藏在她口袋的。
她抬头看了眼天上飞过的鸟雀，心头没来由的觉得有些酸涩。
缓步走进供销社，整齐排列的玻璃柜台里，放着各色商品，她径直走向服装区域。
“樊小翠，你只是来顶班的，别搞小动作，要是被经理知道，你嫂子的售货员位置不保。”
“知道了。”
抬眼看去，一个年长一点，长相丰腴的女人正在教训一个小姑娘。
见她进来，小姑娘连忙跑了过来，高兴的打招呼，“同志，你想要点什么？”
“我要两套成衣。”她顿了顿，“不要布票那种。”
樊小翠愣了一下，带她到成衣区域，挑了两套的确良的衣服裤子，另外还买了两双布鞋。
在生活区逛了逛。买了两个红色的脸盆，两条毛巾。
“有牙膏吗？”今早她看见了杨家人都是用的牙粉，几毛钱一袋。
她在周家时也用的牙粉，乡下供销社只有这东西，没有牙膏。
她现在不想用牙粉了，她要用最好的牙膏。
“有。”樊小翠从柜台里拿出两个包装盒，“中华和白玉两个牌子，你要哪个？”
“哪个贵就要哪个。”她看了眼柜台底下的瓷盆，“再要一个瓷盆，不……两个，再要两条毛巾，香皂和雪花膏各来一个。”
“好，这就给你装起来。”
樊小翠热情周到一一用牛皮纸包装好后，甚至还给她推荐起女生穿的衣。
“哦？拿来看看。”不说还好，一说她就觉得勒的慌，不是她发育的有多好，而是那块布太小了。
身上的衣还是她十二岁那年，周逢秋去供销社给她买的。
这都两年，早就洗的气球，更别提有什么形状。
见两个小姑娘在买衣，之前训樊小翠的女人也不再盯着她们看，低着头躲在柜台底下嗑瓜子。
“你看看这种，虽然弹性不是很大，但也算透气，穿在身上也比较贴身，不会下垂。”樊小翠说起这些的时候，一点也没有这个年代的人该有的含蓄和内敛。
“啊，不是。”许是察觉到自己这么说不合适，她连忙找补，“就是……反正就是还行吧，你这个年纪穿着正合适。”
周冬宁侧过头看了她两眼，并未多说什么，“白色粉色，各拿两件。”
“好嘞。” 樊小翠手脚麻利的用纸袋包装起来，见没人朝这边看，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我这边还有瑕疵布，你要吗？”
“不要。我已经买了两套衣服。”说着她拿着东西就要往收银台走。
她买的东西，就凭林桂兰给的三十块钱肯定是不够的，她自己还往里面贴了四十块钱。
“等等。”袖子被人拽住，周冬宁回头，就看到樊小翠从桌子底下掏出几个头花，“头花要不要？”
“我自己做的。”
声音不大，周冬宁听的清清楚楚，再看那头花……
碎花的。
这个年代的花布一般比较值钱，人们都喜欢颜色鲜艳一点的东西，头花一般就是纯色的居多。
而这个碎花头花外面，居然还有一层蕾丝……
周冬宁的瞳孔猛的睁大，随即恢复如常，轻声问，“这头花怎么卖？”
“五……五分。”樊小翠激动的手都在抖，“贵了？那……两分，不能再少了，我这做起来真的很复杂，布也不便宜……”
“我要一个。”她低头假装在挑选玻璃柜里的东西。
樊小翠高兴的嘴角咧到耳后，把头花塞到她衣服口袋里。
“小姑娘，我看你买的东西不少，怎么没见着你家大人。”
周红英的眼睛里满是打量，觉得这姑娘眉眼看着有些眼熟。
在看到她脚上那双磨得快要看见脚趾的布鞋时，眼里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快速打消这个念头。
她周红英怎么可能认识这样穷酸的人。
“我自己就不能来买东西了？”她年纪虽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啪——”六张大团结被她拍在玻璃柜上。
“小丫头，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不会是偷家里的吧？”周红英手上动作虽然不停，但嘴里念念叨叨的，整个供销社的人都听见了。
其他人也都只是看着，并有帮忙的意思，甚至其他几个售货员也都开始打量起周冬宁。
“红英姐，你说话可得注意点，没证据的话不能乱说。”
“樊小翠，有你什么事。”周红英气急败坏的，“少多管闲事。”
原本有些嘈杂的环境，空气好像都凝固了，她头都没抬，周红英继续说，“诺，这是找给你的4块8角2分钱，收好了，要是弄丢了，弄不见了别来找我。回去后要是你父母拿来还和退，都是不行的。”
“对了，你这钱真的不是偷家里的吗？你这样的小姑娘我见多了，见着别人穿好的吃好的，就羡慕嫉妒，把家里人辛辛苦苦攒的钱拿来买吃喝。”周红英随意的翻看用牛皮纸包好的衣物，“怎么都是给你自己买的，就没给你家里人买一点吗？”
“周红英！”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列宁装脸色有些难看，身后跟着头发有些秃的男人，正狠狠盯着她，“你就是这么对人民群众的？咱们供销社养不起你这样的员工，明天就给我办离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