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腥风卷着草木碎屑狂乱飞舞,两头铁脊兽正陷入疯狂厮。此兽壮如小牛,通体覆盖青黑色硬皮,背脊骨刺如刀,刀斧难伤,力能断树,肉身强横已达炼骨境,是青莽山最凶戾的猎手,寻常猎户遇上一头,便是十死无生。
狂暴气浪轰然横扫,藏在树冠中的沈醉再也无处遁形,粗枝断裂,他身形一坠,重重摔落在地,尘土四溅。
不等他撑身而起,四道黑影已如鬼魅合围!
影卫身法迅疾无声,周身伐冷冽,每一人都是久经死战的狠角色。为首影卫气机沉凝如渊,已然踏入炼息境——这是凌驾炼皮、炼骨之上的真正高手,对下境有着绝对碾压之势。其余三人,也皆是炼骨境巅峰,配合如锁,封死所有退路。
武道之路,由凡入武,自下而上依次为炼皮境、炼骨境、炼息境。
一层强于一层,境界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为首影卫目光冷厉如刀,锁定沈醉,声如寒铁:
“只许生擒,不准击!东西未必在他身上,一旦打死,线索尽断,谁都担待不起!近身拿人!”
他们不知那物有何奇异,只知上面严令追回。一旦沈醉身死,物件早被他藏进深山密林,茫茫山野,再无迹可寻。唯有活擒,严刑问,才能追回东西。
影卫刀光内敛,不攻要害,只锁四肢,意图瞬间制伏。
沈醉心头冰寒,恐惧攥紧心脏。
他不是武者,没有功法,没有招式。
他只是个天生的山林猎人,自小在青莽山边缘摸爬滚打,从记事起便与野兽争食、与险境为伴。三年求生,不是磨炼,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如何藏、如何跑、如何躲、如何在生死一线活下来。
他不懂武道,可三年攀爬奔跃、翻山越岭、忍饥耐寒、昼夜警惕,早已将肉身打磨至炼皮境巅峰,距炼骨境,只差一层薄如纸的壁垒。
刀光已眉睫,寒风割面,死亡贴在鼻尖。
真正的生死关,便在一呼一吸之间。
沈醉心脏狂跳欲裂,气血冲天,濒死的恐慌压得他近乎窒息。
就在这濒临绝境的刹那,他体内那道无形壁垒,轰然破碎!
骨骼轻鸣,气力狂涌,身躯骤然一轻。
眼前世界猛地清晰,影卫迅疾的动作在他眼中慢了半拍,风声、叶落声、呼吸声,分毫毕现。速度、力量、反应,在生死一瞬同时拔升数倍!
没有异象,没有外力。
是三年猎人本能的总爆发,是绝境之下的破境!
他不知这是炼骨境,心中只剩最原始的嘶吼:
跑!活下去!
沈醉借着这股破境之力,身形猛地一矮,如灵猫般贴着地面窜出,险之又险避开锁拿。他没有半分犹豫,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幽暗阴森、腥气冲天的兽巢入口狂奔而去。
三面绝壁,唯一入口,这是死路。
可被抓,是酷刑加身,必死无疑。
冲进兽巢,尚有一线渺茫生机。
少年牙关渗血,纵身冲入漆黑深渊,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追!”
一名影卫急功冒进,冲入数丈。
下一秒,腥风炸起!
一头铁脊兽狂扑而出,利爪直劈天灵!影卫仓促横刀格挡,却不敢全力搏,生怕血腥味激怒群兽,断了线索。
一瞬迟滞,生死立判。
第二头铁脊兽从侧方悍然冲撞,骨刺穿身,血光飞溅!
惨嚎只响半声,便被骨裂闷响掐断。
一名影卫,当场殒命兽口。
剩余三人脸色惨白,骇然后退。
兽巢内兽吼如,凶气滔天,数不清的铁脊兽被彻底惊动。他们不是不想追,是本冲不进去,一旦深入,只会被群兽围,全军覆没。
为首炼息境影卫面色阴鸷欲狂,低喝如雷:
“守住出口!传信号!等候后援!他跑不掉!”
三人呈三角之势,死死封住兽巢唯一入口,再不敢轻举妄动。
兽巢内部,漆黑如墨,腐叶没踝,阴风呜咽。
沈醉亡命狂奔,看不清路,辨不清方向,全凭猎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黑暗中穿梭。他脚步轻得像风,落点精准,避开枯枝乱石,不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这是猎人的本能,是活下来的本事。
身后腥风近,一头铁脊兽猛扑而至!
沈醉连头都不回,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扑倒、翻滚、贴地窜入乱石阴影,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迟疑。
利爪擦着脊背扫过,衣衫碎裂,皮肉翻卷,鲜血喷涌。
剧痛钻心,他却连闷哼都没有,只死死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铁脊兽在黑暗中失去踪迹,狂吼乱撞,利爪拍得岩石碎石簌簌掉落。
他不会打,不会,不会反击。
可他会活。
这是猎人最强大的武器。
一路逃,一路躲,一路血痕。
不知奔行多久,他后背猛地撞上冰冷坚硬的岩壁——
他被到了兽巢最深处的绝壁之下。
三面悬崖,一面死路。
妖兽的喘息已在耳畔,腥臭扑面,兽瞳猩红如灯。
沈醉背靠绝壁,浑身发抖,恐惧几乎将他撕裂。
他怕死,怕疼,怕被撕碎,怕被活捉。
可就在这彻底绝望的刹那,猎人的本能再次救了他——
他下意识缩向崖底最阴暗、最狭窄的角落,身体一陷,慌不择路撞进一条仅容匍匐的石缝!
缝窄如线,妖兽体型庞大,本无法进入,只能在外狂吼抓挠,碎石如雨。
沈醉缩在黑暗里,心脏狂跳。
这不是路,不是密道,是绝境中本能给他的一线生机。
裂缝内阴冷湿,水汽刺骨。他在黑暗中摸索爬行,脊背双膝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搐。越往里,湿气越重,风声越清。
不久,一缕细微却清晰的水流声传入耳中。
沈醉浑身一震。
裂缝尽头,竟是一条地下暗河!
河水幽深,水流平缓,沿山腹蜿蜒而去,不见首尾。
没有光,没有路。
可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咬紧牙关,顺着暗河边缘,在无边黑暗中一步一步摸索前行。
恐惧、寒冷、剧痛、疲惫,一层层压垮他,却压不垮那缕猎人求生的执念。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行了多远。
前方黑暗里,终于透出一缕微弱天光。
当沈醉从山壁缝隙踉跄冲出时,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脚下是青莽山外壁的陡峭山壁,眼前是辽阔荒寂的山野,夕阳余晖落在他满身血污的身上,温暖得近乎奢侈。
身后,是兽巢、妖兽、死守出口等待后援的影卫。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被他们入死路的少年,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奇遇,
是靠三年猎人刻进骨头的求生本能,
在生死间破境,在绝境中钻缝,在黑暗里沿河,逃出生天。
沈醉瘫在草丛中,大口喘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怕得要死,怕得浑身发软。
可他,活下来了。
晚风掠过天际,远处暮色之中,一条阴风呼啸的狭长峡谷横亘天地。
残破石碑上,三个大字模糊可见:
黑风峡。
跨过这里,便是南域。
沈醉挣扎着撑起身体,抹掉脸上血污与尘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片未知而凶险的远方。
他依旧怯懦,依旧怕死。
但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能在山林边缘苟活的小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