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速之客与“意外”撞见
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与规律中滑过。江紫萱渐渐适应了总裁办“隐形人”的节奏，也习惯了云顶苑那间巨大冰冷的“婚房”，以及顾云铮那近乎幽灵般的、时隐时现的存在。他们像两颗按照不同轨道运行的行星，偶尔在清晨的厨房或深夜的走廊“擦肩而过”，也仅限于一个眼神，一声几不可闻的“早”或毫无交流的沉默。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比合租室友更加疏离。
直到周五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来自不速之客的“拜访”，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衡。
临近下班，江紫萱正在整理一份下周总裁办内部会议要用到的资料。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顾云铮似乎正在里面进行一个重要电话会议，周岩也在里面陪同。整个楼层弥漫着一种高效的宁静。
就在这时，总裁办前台的电话内线响了，是楼下大堂前台打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江专员，楼下有位自称是顾总朋友的白薇薇小姐，没有预约，但坚持要上来见顾总。她说……是顾总的‘未婚妻’，有急事。”
白薇薇？未婚妻？
江紫萱握着电话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有些闷闷的疼，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荒谬感。顾云铮有未婚妻？协议里可没提过这个！而且，如果他有公开的未婚妻，为什么还要签那份名义婚姻协议？
但眼下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她定了定神，按照《工作手册》里的流程，低声回复：“请稍等，我需要确认一下。”
她挂断前台电话，立刻拨通了周岩的内线。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顾云铮低沉而冷冽的讲话声。
“周助理，打扰一下。楼下有位白薇薇小姐，自称是顾总……朋友，没有预约，但坚持要上来，说是有急事。请问顾总现在方便见客吗？” 江紫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
电话那头，周岩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压低了些：“白薇薇？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等一下。”
她听到周岩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低声向顾云铮请示了几句。几秒钟后，周岩的声音重新清晰传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她上来吧。带到3号会客室等候。顾总这边会议大概还需要十分钟。”
“……好的，明白了。” 江紫萱挂了电话，心里那股莫名的烦闷感更重了。顾云铮让她上来。看来，这个白薇薇，至少不是完全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重新联系前台，告知放行。然后，她起身，走到电梯间附近等待。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作为“合约妻子”被冒犯的不悦？还是作为“下属”对突发状况的厌烦？或许，兼而有之。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香奈儿最新款套装、妆容精致到每一头发丝、手里拎着爱马仕限量款手袋的年轻女人，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五官明艳，身材高挑，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的打量和优越感。目光扫过空旷安静的顶层，最后落在了站在电梯口的江紫萱身上。
“你就是顾总的新助理？” 白薇薇上下打量着江紫萱，目光在她简单得甚至有些朴素的职业装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轻蔑的弧度，声音娇柔，却透着一种颐指气使，“云铮在办公室吧？带我去见他。”
“白小姐您好，顾总正在开会，请您先到会客室稍作休息。” 江紫萱不卑不亢地侧身引路，指向3号会客室的方向。她能感觉到白薇薇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让她很不舒服。
“开会？” 白薇薇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跟着江紫萱走向会客室，边走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我都到他公司楼下了，他还让我等？真是的……喂，你，去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来了，让他快点。”
江紫萱脚步未停，语气依旧平稳：“顾总的会议很重要，已经吩咐过，请您在会客室等候。会议结束，周助理会通知您。” 她没有理会白薇薇那近乎命令的口吻。在总裁办，她只听顾云铮和周岩的指令。
白薇薇被这软钉子碰了一下，脸色微微沉了沉，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又冷冷地瞥了江紫萱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意味。
将白薇薇引入会客室，江紫萱礼貌地问：“白小姐需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还是水？”
“不用了。” 白薇薇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坐下，翘起腿，姿态优雅却带着刻意，目光依旧在江紫萱身上扫视，“你出去吧，我自己等就行。”
“好的，那您自便。” 江紫萱不再多言，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会客室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不满的冷哼。
回到工位，江紫萱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专注于工作。会客室里那个女人的存在，像一刺，扎在她的感知里。白薇薇……顾云铮的“未婚妻”？她是什么人？和顾云铮是什么关系？顾云铮让她上来，是纵容，还是无奈？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在意，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和顾云铮关系暧昧的女人。这份在意，让她感到一阵心慌和……自我厌恶。她在意什么？她和顾云铮只是合约关系，他有没有未婚妻，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如果顾云铮真的有公开的、感情甚笃的未婚妻，那他签那份协议，把她置于何地？把她母亲置于何地？这不仅仅是一纸交易，更是对她和她母亲尊严的践踏！
这个念头让她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站起身，想去茶水间倒杯水冷静一下。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女声，是总裁办另外两个行政专员在小声议论。
“……看到没？刚才上去那个，白家的大小姐，白薇薇！听说和咱们顾总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从小就订了娃娃亲的！”
“真的假的？娃娃亲？这都什么年代了……不过看那架势，还真像那么回事。你看她那身行头，那气场，一看就是富家千金，和咱们顾总倒是挺配。”
“配什么配？我听说顾总对她一直不冷不热的，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仗着家里关系，整天以‘顾总未婚妻’自居，到处宣扬。顾总懒得理她罢了。”
“嘘！小声点！不过……你说顾总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让她上来？还安排在会客室等？这不就是默许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给白家面子呗。豪门之间，不都这样，利益联姻，感情算个屁……”
后面的议论声越来越低，江紫萱没有继续听下去。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冷却了。娃娃亲？世交？一厢情愿？利益联姻？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她头脑发晕。如果这些议论是真的，那顾云铮签那份协议的目的，就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不堪。是为了应付家族压力？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工位的。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又冷又痛。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顾云铮率先走了出来，周岩紧随其后。顾云铮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眉头微锁，显然刚才的会议并不愉快，或者……被白薇薇的突然到访打扰了。
他径直走向3号会客室，推门而入。周岩则停在了门口，没有跟进去，但也没有离开，像一尊。
会客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隐约传来白薇薇娇嗔中带着委屈的声音：“云铮！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好久！你那个新助理，一点眼色都没有，我说让你快点，她居然让我等着！”
江紫萱的工位距离会客室不远，加上楼层过于安静，那声音断断续续飘入耳中。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泛白。
“有事说事。”顾云铮的声音传来，是惯常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耐，直接打断了白薇薇的抱怨。
“我……我听说你最近在云顶苑那边住？很少回老宅了。是不是那边新请的阿姨不合你心意？要不，我搬过去照顾你吧？反正我们早晚……”
“白薇薇，”顾云铮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意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出来，“注意你的言辞。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更轮不到你安排。”
“云铮！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两家……”
“两家的交情是两家的交情，和你我无关。”顾云铮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情面，“如果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我很忙。”
里面静默了几秒。随即，是白薇薇带着哭腔、又强作镇定的声音：“好，好，顾云铮，你狠！你别后悔！”
接着，是高跟鞋用力敲击地面、带着怒气走向门口的声响。
会客室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白薇薇红着眼圈，妆容有些花，满脸的羞愤和不甘，狠狠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岩，又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如刀，猛地扫向不远处工位上的江紫萱！
那眼神，充满了怨毒、迁怒，和一种“我记住你了”的冰冷寒意。
江紫萱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那视线。
白薇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冲向电梯间，很快消失在电梯里。
会客室门口，顾云铮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烦躁。他看也没看江紫萱的方向，对周岩吩咐了一句：“以后她再来，没有预约，一律不见。” 然后，便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重重关上了门。
“砰！”
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楼层里回荡，也像是砸在了江紫萱的心上。
一场风波，似乎随着白薇薇的离去而暂时平息。但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感和那个女人的怨毒眼神，却让江紫萱无法释怀。
她坐在工位上，心乱如麻。顾云铮对白薇薇的态度，冷漠，疏离，甚至带着明显的厌恶，似乎印证了那些“一厢情愿”的传言。这让她心里那点被冒犯的愤怒和荒谬感，稍微减轻了一些。至少，他不是有意欺骗，或者将她置于“第三者”的尴尬境地。
但另一个疑问却更加清晰地浮现：既然他如此反感白薇薇，反感所谓的“娃娃亲”，那他签下和自己这份协议，是不是也有借此摆脱白薇薇纠缠的意图？用一桩“隐婚”，来堵住白家和那些觊觎“顾太太”位置的人的嘴？
这个猜测，让她觉得更加冰冷。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在这桩“交易”中扮演的角色，就不仅仅是让母亲安心的“工具”，更是顾云铮用来抵御外界扰的“挡箭牌”。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悲哀，涌上心头。她就像棋盘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被执棋者（顾云铮，甚至可能还有她母亲）以“为你好”的名义，摆放在了一个她从未选择、也无法反抗的位置上。而棋局背后的真实目的和暗流汹涌，她却一无所知。
下班时间到了。江紫萱默默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公司。
回到云顶苑，偌大的公寓依旧冰冷空荡。她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对这个“家”，产生了强烈的逃离冲动。
这里不是家。这里是一个华丽的囚笼，一个充满未知阴谋和冰冷计算的棋盘。而她，是困在其中的，最茫然无措的那一个。
夜色渐深。
主卧的方向，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顾云铮还没有回来。
江紫萱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薇薇怨毒的眼神，茶水间那些窃窃私语，以及顾云铮冰冷不耐的声音。
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而她这只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小船，又该如何在这片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海域中，保全自己，驶向合约的彼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一切都好了。
她必须睁开眼，看清周围的局势，也必须……想办法，在这场以她为注的棋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哪怕极其微弱的，主动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