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念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陆景川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死死地盯着她,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不是原来的苏念念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失忆了?还是……鬼上身?
这个年代的人,思想还很封建,对于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陆景川虽然是军人,是无神论者,但此刻,他也不由得心头发毛。
苏念念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她是不是太冲动了?
万一他把自己当成妖怪,请个道士来收了自己怎么办?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咬了咬牙,决定把这场戏演下去。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悲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我只记得,那天在苏家,我被绑在椅子上,他们我嫁给你,我一头撞在了桌角上。等我再醒过来……我就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个人。”
她半真半假地编造着说辞。
“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但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我知道天要下大雪,知道发豆芽能赚钱,还知道……齐建国不是个好东西。”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陆景川,我是不是很奇怪?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妖怪?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她这副模样,任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要心软几分。
陆景川心里的震惊和怀疑,瞬间就被心疼取代了。
妖怪?
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只觉得心都揪紧了。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媳妇,怎么可能是妖怪。
她要是妖怪,那也是个专门来旺他的小妖精。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别胡说。”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媳-妇。我不会不要你。”
苏念念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伪装被接纳的感动,也夹杂着两世为人的委屈。
陆景川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身体僵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从来没有哄过女孩子。
只能一下一下,笨拙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哭了,不哭了……有我呢。”
怀里的,哭得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猫。
陆景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脑子里多了什么记忆,只要她还是她,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
买下院子后,苏念念和陆景川的生活重心,就彻底转移到了县城。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把院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又去供销社买了新的被褥、锅碗瓢盆。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被一点点填满,越来越有家的样子,苏念念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期间,天气也一天天回暖。
持续了近十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太阳露出了笑脸,路上的积雪开始融化。
通往外地的道路,也渐渐恢复了通车。
县城菜店的货架上,开始出现了从南方运来的新鲜蔬菜。
虽然价格还很贵,但豆芽已经不再是唯一的选择了。
黑市上,豆芽的价格一落千丈。
从两毛五,掉到一毛,再掉到五分,最后甚至都没什么人买了。
村里那些跟风发豆芽的人,本以为能大赚一笔,结果还没等他们把豆芽运到县城,市场就已经饱和了。
很多人家的豆芽,都烂在了家里,最后只能喂了猪。
之前那些羡慕嫉妒苏念念的人,现在又开始说风凉话了。
“看见没,我就说那是运气!现在运气用完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她家还有好几千斤豆芽没卖掉呢,这下全砸手里了!”
刘翠花更是幸灾乐祸,在村里四处宣扬:“!这就是!赚了昧心钱,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对于村里的这些流言蜚语,苏念念一概不知,也懒得去理会。
她的豆芽生意,早在价格掉下来之前,就已经见好就收了。
她手里握着一千多块的巨款,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县城的新家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苏念念拿出针线笸箩,坐在煤油灯下,给陆景川缝补一件旧衣服。
陆景川则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他恢复得很好,腿已经完全看不出瘸了,起活来,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劈柴的“咔嚓”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苏念念缝着缝着,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院子里的男人。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挥动斧头的动作,充满了力量感。
这是一个让她安心的男人。
“陆景川。”她轻声喊。
“嗯?”陆景川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豆芽生意到头了。”苏念念说。
“嗯,我知道。”陆景川的语气很平静。
他现在对苏念念有种盲目的信任,就算她说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他大概也会信。
“你不担心我们以后没钱花了吗?”苏念念逗他。
陆景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担心。钱花完了,我再去赚。我去码头扛包,或者去工地活,总能养活你。”
苏念念的心,被他这句话烫得暖洋洋的。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精壮的腰。
他的身体一僵,肌肉瞬间绷紧。
“傻瓜。”苏念念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闷闷地说,“我怎么会让你去那种苦力活。”
她松开他,绕到他面前,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豆芽生意是结束了,但我们的好子,才刚刚开始。”
她拉起他的手,往外走。
“走,我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
陆景川被她拉着,有些不明所以。
两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县城南郊的国营肉联厂。
肉联厂已经下班了,但后院还亮着灯。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陆景川皱了皱眉。
苏念念却像是没闻到一样,熟门熟路地带着他绕到后院的垃圾场。
垃圾场里,堆放着几个大铁桶。
几个工人正骂骂咧咧地,把一堆血淋淋、黑乎乎的东西往桶里扔。
是猪下水。
猪大肠、猪肚子、猪头、猪蹄……
这些在后世被视为美味的东西,在这个年代,因为处理麻烦,味道又重,基本没人吃。
肉联厂通常都是当垃圾扔掉,或者用极低的价格卖给附近的养殖户当饲料。
“念念,你带我来这里什么?”陆景川看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内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念念却像看着金山银山一样,眼睛都在放光。
她转过头,神秘地对陆景川一笑。
“老公,我们的下一个财路,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