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从酒店旋转门里出来时,手里还拎着给我买的生蛋糕。
那个男人跟在她身后,低头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手指顺着她耳边擦过去,熟得像在自己家里拿杯子。
上一世,我冲过去,把手机怼到她脸上,她看清自己有多脏。
这一世,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蛋糕盒上的油蝴蝶被风吹歪,转身进了旁边的打印店。
老板抬头问我:“小姑娘,打什么?”
我把手机里的文件发过去,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
“省赛报名表,三份。”
打印机嗡嗡响起来,白纸一张张吐出来。
玻璃门外,我妈还没有走。
她低头跟那个男人说话,脸上带着我很多年没见过的笑,眼角轻轻弯着,像十几岁刚被人喜欢的小姑娘。
我攥着书包带,指节被勒得发白。
上一世我也见过这个笑。
在我爸面前,我妈总是很忙,忙着做饭,忙着洗衣服,忙着给我检查书包,忙着问我爸晚上想吃什么。
她笑起来很轻,很短,像怕耽误别人。
可此刻,她站在酒店门口,风吹乱她的头发,那个男人替她挡着风,她没有躲。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
老板把打印好的表格递给我。
“六块。”
我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零钱,数了两遍,才把钱递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发消息来。
【你妈接到你了吗?今天你生,早点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条消息后面,把照片发给了他。
我以为自己在救这个家。
我以为我爸有权知道真相,我妈也该从那段见不得光的关系里醒过来。
结果那天晚上,生蛋糕摔在地上,油糊了半张桌子,我爸砸了酒柜,我妈哭着说她只是太累了,我站在客厅中央,被他们两个人来回撕扯。
我爸问我:“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妈也问我:“闻栀,你为什么非要今天说?”
后来他们离婚了。
亲戚们说我不懂事,说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说我妈就是一时糊涂,我爸忍一忍也许就过去了。
我爸失业后开始喝酒,每次喝醉都抓着我的头发问:“要不是你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我会变成这样吗?”
我妈跟那个男人离开了本市。
临走那天,她在车站抱着我哭,哭得所有人都以为她舍不得我。
她说:“栀栀,妈妈现在带不了你,你先跟着爸爸,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
她再也没来接过我。
高三那年,我爸欠了债,把我骗去陪人吃饭。
他说只是坐一坐,笑一笑,别让人下不来台。
包厢门关上的时候,我才明白,大人嘴里的“忍一忍”到底能把人推进什么地方。
再后来,我从桥上跳下去前,给我妈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那边有孩子哭,有男人骂她怎么又把汤炖糊了。
她压着声音说:“栀栀,妈妈现在也难,你别总我。”
水漫过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在的,只有我自己。
打印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把三张报名表夹进书包最里层,走出去时,酒店门口已经没了人。
我妈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像是特意走到了什么角落。
“栀栀,妈妈刚才路上有点堵,你在哪儿呢?”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酒店招牌,语气放得很平。
“学校门口。”
她顿了顿,很快笑起来。
“那你等妈妈一下,妈妈马上到。今天给你买了蛋糕,你不是一直想吃那家的巧克力慕斯吗?”
上一世,听到这句话,我哭着问她,既然记得我喜欢什么,为什么还要做那种事。
这一世,我只说:“好。”
电话挂断后,我没有去学校门口。
我先去了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透明文件袋,把报名表、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和班主任之前给我的竞赛通知放进去。
小卖部老板娘看我反复检查,笑着说:“这么重要啊?”
我点头。
“很重要。”
这场省赛前三名有奖学金,前十名能拿到市重点高中的提前签约资格。
上一世我没去成。
因为那场家庭风暴之后,我爸不肯再给我交竞赛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还说我妈都不要我了,我再有出息也没人稀罕。
他把我从住宿名单里撤下来,让我每天从郊区出租屋往学校跑。
我迟到太多次,竞赛老师最后把名额给了别人。
那时我恨我爸,恨我妈,恨所有看热闹的亲戚。
现在我谁也不恨了。
恨也要费力气。
我这条命,不能再拿去替他们的爱情和体面陪葬。
我妈二十分钟后才到。
她一看到我,就快步跑过来,蛋糕盒在她手里晃了晃。
“栀栀,等急了吧?妈妈给你买了蛋糕,还给你买了茶。”
她把茶递到我手里,杯壁温热。
我低头看见她右手无名指旁边有一点浅浅的红印,像是戒指刚被摘下来。
我妈一直戴婚戒。
她说那是我爸结婚时给她买的,虽然细,虽然便宜,可她戴了十几年。
上一世,我就是盯着那块红印发疯似的问她:“你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把戒指摘了吗?”
她当时的脸一下白了。
现在,她伸手来摸我的头。
“怎么不说话?不开心啊?”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没有,饿了。”
她松了口气,揽着我的肩往公交站走。
“那我们快回家,你爸说今天早点下班,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
公交车来时,她下意识护着蛋糕,又把我往身边拉。
人很多,她怕我被挤到,把我塞到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扶手,一只手按着蛋糕盒。
我看着她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口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不是不爱我。
她给我买蛋糕,记得我不喝冰茶,上车会先护住我。
可她爱我的时候,也能把另一个男人的气味带到我面前。
这才最要命。
车开到第三站,她手机亮了一下。
我看见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头像。
一行字很短。
【蛋糕别忘了拿稳,小寿星会喜欢。】
我妈立刻把手机扣进掌心,耳红了一点。
她以为我没看见。
我也装作没看见。
回到家时,我爸已经在厨房切菜。
他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寿星回来了?”
他的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菜板上放着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上一世我爸这时也在笑。
再过三个小时,他会把这块菜板砸到墙上,红着眼问我妈到底跟人睡了多久。
再过三个月,他会把我从床上拖起来,说一切都是我害的。
我站在门口,低头换鞋。
我爸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问:“这什么?”
我妈比我先开口。
“学校的资料吧,栀栀现在学习忙,你别老问。”
她语气轻快,还把蛋糕放到桌上。
我爸笑着说:“行,今天不问学习,先过生。”
饭桌上,蜡烛点起来。
我妈关了灯,催我许愿。
火苗映在她脸上,她眼底有湿亮的光,温柔得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爸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
他们看起来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
我闭上眼,听见我妈小声说:“栀栀,愿望要认真许。”
上一世,我许的是希望这个家别散。
愿望落空得太快,快到我后来再也不信这些。
这一世,我在心里只说了一句话。
希望我能走。
蜡烛吹灭时,客厅暗了一瞬。
灯重新亮起,我妈把第一块蛋糕切给我,油蝴蝶正好落在盘子边缘。
我用叉子拨开那只蝴蝶,尝了一口。
很甜。
甜得我喉咙发紧。
我爸问:“好吃吗?”
我点头。
“好吃。”
我妈笑了,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足以抵消愧疚的事。
我低头继续吃蛋糕,没有拆穿她,也没有拆穿我爸眼底那一点早就察觉到异常的沉默。
那天晚上,我把文件袋压进床板下面,又从旧书包夹层里翻出身份证和学生证,放进一个防水袋。
防水袋里还有两百七十三块钱。
这是我所有的钱。
我把它们数了一遍,放回去,又打开台灯,把省赛报名表上的名字写好。
姓名:闻栀。
监护人签字那一栏空着。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表格翻过去,先写完了后面的个人陈述。
门外,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断断续续。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手机放在桌角,又震了一下。
我妈很快擦着手出来,把手机拿走。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别发了,孩子今天生。”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嗯,她很开心。”
我握着笔,慢慢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她说我很开心。
那我就开心吧。
只要这场戏还能演下去,我就坐在台下,不鼓掌,不拆台,也不再冲上去替任何人收场。
第二天早读结束,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闻栀,你省赛报名表怎么还没交?今天下午五点截止,监护人签字不能空着。”
办公室里很吵,有老师在批卷子,有人给家长打电话。
我站在她桌前,手心贴着校服裤缝,里面全是汗。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班主任提醒我交表。
我当时脑子里全是家里的争吵,回去后只顾着看我爸砸东西,看我妈哭,本忘了这张纸。
等我想起来,名额已经换了人。
班主任姓倪,四十多岁,平时说话很快,但今天看我的眼神停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过生吗?家里没时间签?”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缴费通知、竞赛通知和草稿纸从书包里拿出来。
“我妈昨天忙,我中午回去让她签。”
倪老师看了我两秒,伸手把报名表拿过去。
“你成绩够,作文和数学都稳,这次机会别丢。家里要是觉得竞赛费贵,你跟我说,学校有补助。”
我喉咙一紧。
上一世我最怕听到“补助”两个字。
那时我觉得丢人,觉得只要家里没闹成那样,我本不用站在老师面前承认自己交不起钱。
这一世,我没有躲开她的眼神。
“老师,如果能申请,我想申请。”
倪老师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多问,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那你把这个也填了。家庭情况说明先简单写,材料后补。别怕麻烦,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接过来,纸很薄,拿在手里却沉得厉害。
第一节课下课,我给我妈发消息。
【妈,我今天中午回来一趟,有报名表要你签字。】
她很快回。
【好,妈妈在家等你。】
我盯着“在家等你”四个字,看了很久。
上午最后一节课,我几乎没听进去。
窗外场上有人在跑步,阳光照在塑胶跑道上,明亮得晃眼。
我反复把那几张表格拿出来检查,确认姓名、身份证号、班级、联系方式都没错。
中午放学,我没有去食堂,直接跑回家。
从学校到家要坐四站公交。
我一路捏着文件袋,心里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我妈可能在家,可能忘了,可能临时出门。
我已经准备好第二套办法。
如果她不在,我就去我爸公司。
我爸要是问,我就说老师催得急。
他爱面子,不会在学校材料上故意卡我,至少现在不会。
公交到站,我跑上楼,钥匙进门锁时,手还有点抖。
门开了。
家里没人。
餐桌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盖好的面,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栀栀,妈妈临时有事出去一下,面热一热再吃。报名表晚上签。】
我站在门口,听见楼道里有邻居家的小孩在哭。
便签上的字很漂亮,我妈以前练过硬笔,写“栀”字时总会把木字旁写得很细。
我把便签拿起来,背面还有一点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瓶。
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头像,只是这次消息弹在锁屏上。
【你不是说中午不出来?我已经订好包间了。】
我妈大概走得急,手机没来得及带。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碰她的手机。
面已经坨了,汤上浮着一层油。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胃里一阵翻。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会拿着手机冲出去,会在街上找她,会一遍遍给她打电话,质问她为什么连给我签一张表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我把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擦手,拿着报名表下楼。
我没有去找她。
我去了我爸公司。
我爸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公司在市场二楼,楼道里全是灰,墙上贴着各种瓷砖样板。
我到的时候,他正跟客户说话。
见我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很快笑着招手。
“栀栀?怎么中午跑来了?”
几个同事都看过来。
我把报名表递过去。
“学校竞赛报名,今天下午截止,要监护人签字。”
我爸皱了一下眉。
“你妈呢?”
我看着他。
“她出去了。”
他嘴角那点笑淡了一点。
旁边同事打趣:“老闻,女儿学习这么好啊?省赛呢,签啊。”
我爸爱听这种话。
他拿起笔,签得很快,签完还把表格推回给我。
“竞赛费多少?”
“二百八。”
他从钱包里抽了三百块给我。
“剩下的买点吃的,别老省。”
我接过钱,轻声说:“谢谢爸。”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问我妈去了哪里。
可同事还在旁边,他到底没问出口,只说:“路上慢点,晚上早点回来。”
我点头。
走出市场时,我把那三百块分开。
二百八放进文件袋,剩下二十放进校服内侧口袋。
公交站旁边有一家银行自助机,我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一会儿。
我没有银行卡。
上一世我直到大学都没有一张真正只属于自己的卡。
我爸拿着我的身份证办过一张,说方便给我转生活费,卡一直在他手里。
后来他欠债,连我参加模拟考的钱都能拿走。
我站了几分钟,记下银行的营业时间,才转身回学校。
下午第一节课前,我把报名表交给倪老师。
她翻到签字栏,看见我爸的名字,点了点头。
“竞赛费交了吗?”
我把二百八递过去,又把补助申请表一起放下。
“老师,这个我也填了。证明材料我后面补。”
倪老师看了我一眼。
“你想得挺周全。”
我垂下眼。
“怕来不及。”
她没有笑,也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怕这么多,只把表收好。
“行,周五前把户口本复印件交来。住宿资格下个月也要重新确认,你家要是情况复杂,可以提前跟我说。”
我手指动了一下。
“住宿资格会变吗?”
“学校今年名额紧,原则上优先远距离和特殊情况。你成绩好,问题不大,但材料要齐。”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晚上回家时,我妈已经在厨房做饭。
她看见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说:“栀栀回来了?报名表呢?妈妈给你签。”
我把书包放下。
“签好了。”
她切菜的动作停住。
“谁签的?”
“我爸。”
她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你爸今天不忙啊?”
“我去他公司签的。”
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我妈回头看我,脸上的笑还有,但眼底多了一点慌。
“你去你爸公司什么?妈妈不是说晚上给你签吗?”
我换好鞋,把书包拿进房间。
“老师说下午截止。”
她跟到门口,手上还沾着菜叶的水。
“那你可以给妈妈打电话呀。”
我看着她。
“你手机在家。”
她的脸白了一下。
厨房里的锅开始冒热气,油烟机还没开,空气里有一点焦味。
我妈转身跑回去关火。
我站在房间门口,没有再说话。
饭桌上,她一直给我夹菜。
“栀栀,多吃点鱼,补脑。”
“竞赛要不要买资料?妈妈给你买。”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学校饭不好吃吧?”
我爸坐在对面,慢慢喝汤。
他听着我妈一句接一句,忽然问:“你中午去哪儿了?”
我妈筷子一顿。
“我去商场退了件衣服。”
“哪个商场?”
“就中心广场那个。”
我爸笑了一下。
“中心广场中午堵成那样,你还挺有闲心。”
我妈低头夹菜,没有接。
我看见她手指又去摸无名指。
婚戒还在。
戴回去了。
我爸也看见了。
他移开视线,把碗里的汤喝完,说:“栀栀竞赛好好考,别让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你。”
这话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桌上另一个人听。
上一世听到这句,我会觉得我爸至少还在乎我学习。
这一世我只是点头。
“我知道。”
饭后,我妈端着水果进我房间。
她坐在我床边,把一小碟切好的橙子放到桌上。
“栀栀,妈妈今天中午真的是临时有事,不是故意不等你。”
我把补助申请表压在课本下面。
“嗯。”
她伸手摸我的头发。
“你是不是生妈妈气了?”
她的手很暖。
小时候我发烧,她就是这样摸我额头,一夜一夜守着我。
我有一瞬间真的想问她,既然你会心疼我,为什么一张报名表都不能比那个男人重要。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问了也没用。
她会哭,会解释,会抱着我说对不起。
然后下一次铃声响起,她还是会走。
我拿起一块橙子,放进嘴里。
“没有,表签了就行。”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
“栀栀长大了,懂事了。”
我低头翻开练习册。
懂事这个词,上一世像绳子一样勒了我很多年。
现在我把它从脖子上解下来,搭在桌边。
她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
只要我的表已经交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