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蓝军的车队在公路上停下来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凌晨四点二十。
天还没亮,山里有雾,能见度不到两百米。公路上的车灯在雾气里晕成一片黄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们要在雾散之前进攻。”王宇浩趴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点点头。
脑子里,仁川的老朴已经开始叨叨了:“雾天进攻?胆子不小。仁川登陆那会儿要是这么大雾,军舰本找不到登陆点……”
索姆河老哥咳嗽:“雾?索姆河那雾才叫大,机枪都看不见对面……”
“闭嘴,”德国教官冷冷打断,“敌人来了,都他妈安静点。”
我握紧手里的95式,眼睛盯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影子。
第一波试探来得很快。
三个侦察兵从雾里摸出来,呈散兵队形往山坡上摸。动作很专业,交替掩护,静默前进。
王宇浩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等他们进入五十米,他才猛地往下一压——
“打!”
枪声骤然炸响。
我那侧的机枪率先开火,弹道在雾气里划出暗红色的弧线。三个侦察兵立刻卧倒,但我们的交叉火力早就标定了每一寸土地,他们卧倒的位置正好在机枪射界里。
不到三十秒,三个人身上冒起白烟——阵亡。
“好!”李阳兴奋地喊了一声。
“别高兴太早,”王宇浩压低声音,“这只是探路的。”
果然。
雾气里传来发动机轰鸣,两辆装甲车从公路拐角冲出来,车顶的机枪开始朝我们高地压制射击。打在战壕前沿的沙袋上,噗噗闷响。
“隐蔽!”我喊。
所有人缩进战壕。从头顶嗖嗖飞过,偶尔有流弹钻进战壕边缘,带起一蓬土。
装甲车掩护着步兵下车展开,至少两个排的兵力,呈散兵线开始往山坡上推进。
王宇浩探头看了一眼:“够狠,上来就玩真的。”
我脑子里,伊万政委开口了:“装甲车必须打掉。不然步兵压上来,战壕挡不住。”
孙连长:“单兵火箭呢?”
“就两具,”王宇浩像是跟我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得省着用。”
老周突然话:“先打步兵。装甲车没步兵协同,就是铁壳子。”
德国教官难得同意中国人一次:“对。让他们步兵和装甲脱节,再敲掉装甲车。”
我脑子里的战术会议开了不到十秒,方案就有了。
“王宇浩,”我扭头,“让你的机别打装甲车,专打步兵。把他们往两边赶。”
他看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打手势传达命令。
机枪立刻调转枪口,扫向推进中的步兵散兵线。蓝军步兵本能地往两侧规避,正好被我们交叉火力罩住,当场又放倒五六个。
剩下的步兵趴在地上,被机枪压得抬不起头。装甲车还在往前冲,但没了步兵协同,孤零零的两辆车暴露在我们面前。
“火箭筒!”我喊。
两个兵探出战壕,单兵火箭拖着尾焰飞出去,正中第一辆装甲车侧面——蓝军演习规则,装甲车中弹即退出战斗。第二辆车想倒车,被另一发火箭打中发动机舱。
两辆车冒着模拟烟停在那儿,车里的“阵亡”乘员骂骂咧咧爬出来。
蓝军的第一次进攻就这么被打退了。
山坡上留下二十多个冒烟的“阵亡”人员,还有两辆瘫痪的装甲车。
王宇浩冲我竖个大拇指。
我没来得及回应,脑子里已经吵成一锅粥。
仁川老朴:“漂亮!这战术我在仁川用过!”
索姆河老哥:“机枪压制,侧翼包抄,1916年我们就会!”
德国教官:“哼,要不是提前标定射界……”
越战飞行员:“得了吧,你那会儿还没标定这概念呢!”
我懒得听他们吵,趴在战壕边缘观察山下的动静。
蓝军退回去之后,没有再贸然进攻。雾在慢慢散,能见度越来越好。我看见他们在重新集结,好像在等什么。
王宇浩凑过来:“他们是不是在等炮?”
“可能,”我皱眉,“但演习没配炮兵,除非……”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狙击枪。
我本能地一缩脖子,但没打中我——它打中的是我旁边的王宇浩。
不对,没打中。
我看见他口炸开一小团白烟,是演习弹的标记粉。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
“卧倒!”
我一把拽住他的战术背心,把他整个人拖进战壕。
又是一枪,打在我们刚才趴的位置,土溅了我一脸。
王宇浩喘着气,低头看自己口。白烟已经散了,但演习弹的色粉在迷彩服上留下一个明显的白点。
“我……”他张嘴想说什么。
“别动!”我按住他,“擦伤而已,没中要害。”
演习规则,躯中弹即阵亡。但刚才那枪打的位置偏右,从他腋下擦过去,只蹭到了侧面的战术背心边缘。严格说不算躯命中。
他反应过来了,呼出一口气,然后猛地扭头瞪我:“你把我拽下来的?”
“不然呢?”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行,欠你一条命。”
我没空跟他贫,脑子里已经炸锅了。
老周:“狙击手!至少六百米开外!”
德国教官:“听声音,88式。位置在……十一点方向,那个小山包。”
索姆河老哥:“妈的,一战的时候要有这枪,我们早推到柏林了。”
伊万政委:“闭嘴。张然,掉他。”
我探出半个脑袋,顺着德国教官指的方向看。雾气散得差不多了,我能看见五百米外有个小山包,比我们这低一点,上面有稀疏的灌木。
第二枪没响。那狙击手在等。
王宇浩凑过来:“我去?”
“你去个屁,”我把他按回去,“你差点被点名了,老实待着。我带人。”
“带谁?”
我扫了一圈班里的人。李阳太嫩,另外几个火力手得留下守阵地。蓝军随时可能发动第二次进攻,战壕里不能没人。
“就我一个。”
王宇浩眉头皱起来:“你疯了?对面是狙击手,你一个人……”
“我有办法。”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活着回来。”
我点点头,翻出战壕,从侧翼的灌木丛里摸出去。
脑子里,越战飞行员已经开始导航了:“往左,那片树后面可以掩护。再往前五十米有条沟,顺着沟走。”
孙连长:“脚步轻点,他在高处,视野好。”
德国教官:“走之字形,别让他预判。”
仁川老朴:“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歌转移注意力?”
“闭嘴。”我在心里说。
我顺着沟往前摸,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狙击手的位置我大致有数,但怎么接近是个问题。那片小山包周围比较开阔,他肯定架好了枪等我们露头。
诺曼底比利突然开口:“我在奥马哈海滩的时候,趴了六个小时,一动没动。德国人的机枪就在上面,谁动谁死。”
索姆河老哥:“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冲上去,把他们都了。”
“这不就结了,”老周说,“该趴就趴,该冲就冲。张然,等机会。”
我等到了。
蓝军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冲,而是分成两路,从两侧迂回。战壕那边枪声大作,王宇浩带着人正在死守。
狙击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我趁他换弹的间隙,从沟里窜出来,借着灌木掩护往前突进了五十米。
现在我在他正下方的反斜面,他看不到我。
但怎么上去是个问题。山坡上光秃秃的,只有几块石头,稍微露头就是活靶子。
脑子里,越战飞行员笑了:“这简单。你爬上去,我在越南那会儿经常这事儿。”
“怎么爬?”
“用草。”
我低头看看周围的草丛——不高,但勉强能挡视线。
德国教官:“别听他瞎说,那样太慢。你直接冲,跑S形,拼反应。”
伊万政委:“胡闹!那是送死。”
他们又吵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脑子里的声音暂时关掉。
然后我睁开眼,开始往上爬。
不是我爬,是他们爬。
我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移动——匍匐、翻滚、贴地、再匍匐。一会儿是索姆河老哥的堑壕匍匐法,一会儿是仁川老朴的滩头突击姿势,一会儿是孙连长的丛林潜行术,一会儿是德国教官的战术翻滚。
我就像一台被不同驾驶员轮流控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来自不同的战争,不同的经验,不同的生死。
狙击手的枪响了。
从我耳边擦过,打在石头上。
但我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下一个瞬间,我的身体突然加速——德国教官接管了腿,大吼一声“冲刺!”——我从石头后面弹起来,以之字形往山顶狂奔。
狙击手连开三枪,全部落空。
最后一枪响的时候,我已经扑到他面前了。
是个年轻的蓝军士兵,趴在伪装网下面,脸上还带着震惊。他手忙脚乱想拔,但我已经压住他的枪管,枪口抵在他头盔上。
“你死了。”我说。
他愣了愣,颓然松开手,身上冒出白烟。
我喘着气站起来,低头看他。演习弹的色粉沾了我一脸,但我顾不上擦。
脑子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老周:“漂亮!”
伊万政委:“乌拉!”
仁川老朴:“万岁!”
索姆河老哥:“去他妈的马克沁!”
德国教官:“哼,勉强及格。”
越战飞行员:“哈哈哈哈你听见了吗,他刚才一边跑一边喊什么?”
我愣了一下:“我喊什么了?”
诺曼底比利憋着笑:“你喊了‘乌拉’‘人民万岁’‘去他妈的马克沁’,中间还夹了一句‘元首’……”
我:“……”
完了。
刚才他们轮流接管我嘴巴的时候,我没控制住。
蓝军狙击手躺在地上,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我。
“哥们儿,”他弱弱开口,“你刚才……喊什么呢?”
我面无表情地把他身上的88式狙击枪拎起来。
“没什么。你阵亡了,别说话。”
他识趣地闭上嘴,继续用那种眼神目送我离开。
我扛着枪往回走。
脑子里还在吵。
索姆河老哥:“这枪归我了!我打了一辈子李恩菲尔德,也该换换口味!”
德国教官:“放屁,你用得了88式吗?这枪需要专业训练!”
仁川老朴:“都别争,我是连长,我优先。”
孙连长:“连长怎么了?对越那会儿我们用缴获的枪多了,轮得到你?”
越战飞行员:“算了吧你们这些老古董,现代战争突击才是王道,狙击枪太鸡肋,给我我都不稀罕。”
海湾战争那个英国佬终于出声:“同意。挑战者坦克才是男人的浪漫,狙击枪?娘们儿用的。”
这下捅了马蜂窝。
老周:“你说谁娘们儿?我们打鬼子的时候要是有这种枪,早他妈……”
伊万政委:“周同志,注意用词。但是这位英国同志,你的观点有待商榷。狙击战术在斯大林格勒发挥了重要作用……”
德国教官:“哼,党卫军的狙击手在柏林打死了多少苏军政委?”
伊万政委:“你说什么?!”
又吵起来了。
我头疼地揉了揉太阳。
最后,老周一锤定音:“枪先放张然那儿,谁也别抢。但说好了,下次张然用枪的时候,我们轮流体验。”
索姆河老哥:“轮流怎么体验?”
老周:“他开枪的时候,谁想用就让谁控制扣扳机的手指。”
越战飞行员:“得了吧,你们这些老古董手抖得跟筛子似的,能打中吗?”
德国教官:“你再说一遍?”
我懒得理他们,扛着枪往战壕走。
回到阵地的时候,蓝军的第二次进攻刚刚被打退。王宇浩正靠在战壕里喘气,看见我回来,眼睛一亮。
“掉了?”
我把88式往他面前一杵:“缴获的。”
他接过枪,翻来覆去看,眼睛也亮了:“好枪啊!咱们班这下有两把狙了!”
“一把,”我纠正,“这是我的。”
他嘿嘿笑:“行行行,你的你的。我就摸摸。”
他把枪递还给我,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摸过去的时候,我怎么好像听见你在喊什么?”
我面无表情:“你听错了。”
“是吗?”他狐疑地看着我,“我怎么听着像俄语,还有德语……”
“幻听。你压力太大。”
他挠挠头,没再追问。
坐在战壕里,把88式横在膝盖上。
脑子里,索姆河老哥还在念叨:“等下次开枪,我第一个来。1916年我要是能有这枪……”
仁川老朴:“凭什么你第一个?论资排辈也该我先。”
德国教官:“都别吵,谁打得准谁先。”
越战飞行员:“切,你们这些老古董,知道什么叫弹道计算吗?知道什么叫风偏修正吗?”
又开始了。
我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头顶,天已经亮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