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在刀光剑影和经史子集中飞逝而过。
高寅突破到了《虎魔炼骨劲》第五层。这个速度让段韶都感到意外——按照他的预估，以高寅的资质，三个月能到第四层就算不错了。但高寅硬是用每天四个时辰的苦练，加上敕令印记的暗中辅助，把进度推到了第五层。段韶来考校的时候，高寅一拳打碎了三块叠在一起的青砖，碎屑飞溅中，整个院子的地面都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一个月入七层，来得及。”段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不过别高兴太早。淬体七层只是门槛，真正的考验在后头。”
关于儒家的修行，邢邵在一次讲经后单独留了下来。
“通经之境，你已入了。”邢邵坐在枣树下，手中捧着高寅抄写的《春秋》注解，一页一页地翻看，“三个月前你抄的注解，全是死记硬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僵硬。现在再看你写的——‘郑伯克段于鄢，非一人之过，亦非一之寒。共叔段之骄纵，郑庄公之纵容，皆是因果链条上的一环。’这个见解，已经不止是背经了，而是在理解经义背后的道理。这就是从‘通经’到‘明理’的转变。”
他放下竹简，从袖中摸出那把戒尺，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戒尺发出清脆的响声。
“儒家第二境，明理。不是读懂了经典就算明理，而是能将经典中的道理化为己用，能辨是非，能断曲直，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你在《春秋》上已经摸到了明理的门槛，但要真正踏入这个境界，还需要一件事。”
“什么事？”
“实践。”邢邵看着高寅，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明理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老朽当年入明理境，是在断了一桩冤案之后。那一案牵涉到当地豪强和贫苦百姓，所有人都劝我不要管，管了就是引火烧身。但我管了。管完之后我才明白，什么叫‘择’。你读再多的书，如果不把它用到实际中去，充其量只是两脚书橱。你要入明理境，就必须去治理一方，去面对真实的百姓、真实的矛盾、真实的人心。”
高寅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先生的意思是，兰陵就是我的实践之地。”
“正是。”邢邵颔首，“兰陵虽小，五脏俱全。你要在那里练兵，也要在那里治民。兵练好了能打仗，民治好了能养兵。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你在兰陵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修你的儒家功夫。治得好，不仅入了明理，甚至有希望触摸到第三境‘养气’的门槛。治不好，连明理都入不了。”
距离就藩的子越来越近，高寅开始有条不紊地做各项准备。
薛先生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带他细细梳理了兰陵的舆图和户籍档案。兰陵虽小，但地处要冲，历来是北方柔然南下的必经之路。先帝在位时曾在兰陵设军镇，后来军镇裁撤，只留了一个营的兵力驻守。多年太平，驻军早已废弛，营房破败，器械锈蚀，兵员多为老弱。高寅到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这座军镇。
“不要急着扩军。”薛先生用笔杆点着舆图上的兰陵城，“你刚到任，基未稳，贸然扩军只会引起周边势力的警惕和朝堂的猜忌。先用好段将军给你的三百老兵——这三百人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足够撑起一个千人营的骨架。以老带新，从兰陵本地招募七百壮丁，训练三个月，就能形成战斗力。”
高寅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又问了一个问题：“兰陵本地的豪强势力如何？”
薛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问题问得好。兰陵有三家豪强——赵家、孙家、李家。赵家占据兰陵近半的良田，李家垄断了兰陵通往邺城的商道，孙家则掌控着兰陵最大的铁矿和铁匠铺。这三家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互相倾轧，谁都不服谁。你要想在兰陵站稳脚跟，要么收服这三家，要么压制这三家。”
“如果不能收服呢？”高寅问。
薛先生微微一笑，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那就让他们互相消耗。豪强最怕的不是一个强势的藩王，而是一个懂得挑拨离间的藩王。你不需要亲自下场跟他们斗，你只需要站在高处，让风向朝着有利于你的方向吹。”
还有半个月就要出发了。段韶为高寅准备的三百老兵已经在城外的军营中集结完毕。高寅去军营看了一次——三百个人，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也有三十出头，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着风霜和刀疤。他们站在营中的空地上，没有列队，没有整装，但高寅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那不是气，而是一种久经沙场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这些人不需要军令来约束自己，他们彼此之间的默契比任何队列都要紧密。
“这些人都跟了我至少十年。”段韶站在高寅身边，目光掠过那些老兵的面孔，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感慨，“玉壁之战的时候，他们跟着我第一批爬上城头。三百人上去，活下来的就剩这八十多个。其他人是后来补进来的，也都是打过硬仗的老卒。你带好他们，他们就还你一支铁军。你亏待他们，我就亲自来收拾你。”
高寅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三百老兵的分量——段韶麾下的老兵，是整个北齐军中公认的悍卒。段韶把他们交给高寅，等于是把自己的半条命交到了高寅手里。
就在高寅紧锣密鼓准备就藩的时候，朝堂上传来了一个消息。
高澄上书高欢，请求亲自率军平定河北一带的叛乱。说是叛乱，其实就是几股流民啸聚山林，既没有组织也没有后援，饿极了才出来抢粮。派一个偏将带两千兵马就足够平定的疥癣之疾，犯不着让世子亲自出马。但高澄执意要去，他说这不是军事问题，是政治问题——世子亲征，能震慑四方，安抚民心。
高欢准了。
消息传到高寅耳中的时候，他正在院中修炼《虎魔炼骨劲》。薛先生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叛军的规模、位置和活动范围。高寅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井边，用冰凉的井水泼了把脸。
在那段未来的记忆中，高澄就是在这场平叛之后志得意满，放松了对身边人的警惕，最终被膳奴一刀刺。这场平叛本身没什么危险，但它带来的虚假安全感，才是最致命的。高澄会在这场胜利之后更加目中无人，更加听不进任何劝告，更加觉得父亲的位置唾手可得。然后在某天夜里，他会坐在书房里，面对一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人，被一刀捅穿心脏。
“要不要提醒世子？”薛先生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高寅摇了摇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他不会听的。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住在破院子里的小弟。我说什么，他都会当成是嫉妒，是别有用心。有些人的路，必须自己走。有些教训，必须自己吃。”
他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枣树上。
“我们能做的，是让他在吃教训的时候——别把命丢了。”
半个月后，高寅启程前往兰陵。段韶的三百老兵已经提前一天出发，在邺城东门外等候。邢邵不能随行，他需要在朝中帮高寅盯着高洋和朝堂上的暗流。临行前夜，邢邵来到高寅的院中，递给他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
“周穆王的白玉简，老朽已经研读完了大半。其中有一部分专门记载了敕令与兵家之道的融合之法——敕令不仅可以封敕神灵，还可以加持军阵。加持之后，军阵中的士卒会获得短暂的战力提升。这对你练兵有大用。”
高寅接过竹简，深深行了一礼。邢邵把他扶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不舍。
“去吧。天下很大，你才走了第一步。”
清晨，邺城东门外。晨雾尚未散尽，三百老兵已经在官道旁列队等候。他们没有穿统一的军服，而是穿着各自打了多年仗的旧甲，那些甲片上的刀痕和箭眼比任何军衔都更能说明他们的资历。高寅骑着一匹段韶赠他的黑色战马，腰间佩着段韶赠的双手长刀，身后跟着薛先生和几个随行的侍从。三百老兵齐刷刷地向他行注目礼，没有人说话，但高寅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打量他——这个十六岁的兰陵县公，能不能配得上段将军的托付？
高寅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邺城的城墙。晨光中，城墙的轮廓被染成一片金黄。这座城池里，他的父亲正在与阴毒抗争，他的大哥正在得意洋洋地筹备凯旋，他的二哥正坐在书房里用不似人声的音节念诵古老的妖文。而他，高寅，那个曾经被遗忘在西北角破院子里的影子，正带着三百老兵，带着一卷敕令，带着未来七年的记忆，独自踏上一条全新的路。
他转回头，双腿轻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踏着晨雾向东而去。三百老兵齐刷刷地迈开步伐，沉重的脚步声在官道上汇成一片低沉的雷鸣。
身后，邺城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而在他前方的地平线上，兰陵的轮廓正在晨曦中缓缓浮现。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城墙不高，但位置紧要。那是他的封地，他的起点，他改变命运的第一块基石。
高寅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嘴角微微上扬。掌心的敕令印记在晨光中发出淡淡的金芒，像是在回应他心中无声的誓言。
兰陵，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