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路演
网上的风波平息后，李牧白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每天天不亮就进温室，给番茄绑蔓、给草莓疏果、检查滴灌系统、记录温湿度数据。子过得像地里的庄稼一样，一天一天地长，不急不慢。
但外面的世界没有忘记他。
省电视台的采访播出后，青山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省级媒体上。虽然只是一档农村题材的栏目，收视率不算高，但对于一个连自来水都没通全的偏僻山村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大事。
王德厚高兴得合不拢嘴，把那段采访视频在村委的电视上反复放了好几遍，逢人就说：“看见没？咱们村的牧白上电视了！”
李牧白倒是没什么感觉。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但王德厚不这么想。
那天傍晚，王德厚拎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到李牧白家找他喝酒。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月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牧白啊，”王德厚喝了一口酒，砸了咂嘴，“我跟你说个事。镇上有文件，说市里在评‘乡村振兴青年带头人’，每个镇推荐一两个名额。我跟孙镇长提了你的名字，他说你够资格，让你准备材料，过几天去市里路演。”
“路演？”李牧白剥了一颗花生，“就是上去讲我的？”
“对，就跟电视上那种一样，给你十分钟，你上去讲你的温室、你的社、你的规划。底下坐着一排评委，还有市里的领导、农业企业的老板。评上了，不光有荣誉，还有二十万的扶持资金。”
二十万。李牧白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数字前几天刚有人跟他提过——鲜丰源的陈志远想用二十万买他的控制系统。他没卖。但现在，同样是二十万，不需要卖掉任何东西，只需要把他的故事讲好，让评委认可。
“王叔，这个路演什么时候？”
“下周三十号。还有五天时间。”
五天。李牧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温室里的番茄还要一周才能收，草莓第二茬刚开花，排水渠的材料还差一多半没买。时间紧，但挤一挤应该够。
“行，我准备。”
接下来的五天，李牧白白天活，晚上写路演材料。他没什么做PPT的经验，就在手机上下了一个免费的办公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背景用什么颜色、字体用多大、每页放几张图，他都不懂，就照着系统给的模板一个一个试。
系统面板在这方面帮了大忙。它虽然没有直接帮他写PPT，但提供了一个“路演框架建议”——把青山村的核心亮点提炼成三个关键词：科技、品质、模式。科技就是智能温室和控制系统，品质就是14.2%糖度的草莓和即将成熟的番茄，模式就是社+电商+品牌化。
李牧白按照这个框架，把PPT做成了二十页。第一页是封面，写着“青山村智能温室——返乡大学生李牧白的乡村振兴实践”。中间十八页分别介绍了背景、技术方案、种植成果、市场表现、社会效益和未来规划。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让科技回归土地，让年轻人回归家乡。”
做好之后，他对着手机演练了好几遍，掐着表算时间——十分钟刚好够，不快不慢。
周四一早，李牧白借了王德厚的旧西服。西服是深蓝色的，肩膀有点宽，袖子长了一截，但比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正式多了。他在镜子前照了照，总觉得不自在，但周小月说“比你穿T恤帅多了”，他就穿着去了。
去市里的路不近。先骑三轮摩托到镇上，再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到市里，全程折腾了四个多小时。等他站在市农业农村局的大楼前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路演在二楼的多功能厅举行。李牧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桌后面坐着七八个评委，有农业农村局的领导、市农科院的专家、几个农业公司的代表。听众席上坐着二十来个来路演的创业者，都是各个乡镇推选出来的，有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有的拿着厚厚的商业计划书，有的还带了样品和宣传册。
李牧白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自己的U盘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路演是按抽签顺序进行的。李牧白抽到了第九个，排在中间。前面八个他一个一个听着——有种有机蔬菜的、搞生态养殖的、做农产品深加工的、建休闲农庄的……每一个听起来都很不错，PPT做得精美，演讲者口才也好。他越听越紧张，手心的汗把U盘都浸湿了。
轮到第八个的时候，听众席上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藏青色的唐装，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和一个拎公文包的女秘书。
农业农村局的一个工作人员赶紧迎上去：“张总，您来了，这边请。”
李牧白注意到，这个“张总”一进来，评委席上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笑着跟他打招呼。旁边的创业者小声议论：“这是市里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商，张建国，做蔬菜水果批发生意的，全市百分之四十的水果从他那走。”
张建国在评委席旁边加了一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开始看路演。
第八个讲完，轮到李牧白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把U盘进电脑，打开PPT。投影幕布上亮出第一页——“青山村智能温室”。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叫李牧白，来自青山村。”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快稳住了，“我今天汇报的，是我一个人用一万块钱建起来的智能温室。”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切换到第二页——温室的照片。照片上，钢管骨架整齐排列，草莓架子上挂满了红艳艳的果实，控制箱的指示灯在阳光下亮着。
“这个温室的核心是一套全自制的智能控制系统。成本不到两千块钱，可以实现温湿度自动控制、土壤湿度监测、滴灌联动。目前种出来的草莓糖度14.2%，超过普通草莓百分之五十以上。”
他继续翻页，展示草莓的特写、糖度检测报告、电商直播的截图、盒马生鲜的意向书。每一页都是实实在在的数据和图片，没有花哨的修饰，没有夸大的数据。
“下一步，我计划在青山镇成立农业社，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品牌、统一销售。预计半年内扩展到五十亩，年产优质草莓十万斤以上，带动周边农户增收……”
话音未落，听众席上传来一声笑。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轻蔑的笑。
李牧白循声看过去，是张建国。他歪着脑袋看着PPT，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转头对旁边的评委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多功能厅里安静，李牧白听得很清楚。
“十万斤？他那点破棚子，五百斤都费劲，还十万斤。”
旁边的评委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李牧白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往下讲：“关于销售渠道，我们已经和盒马生鲜达成了试供，同时也在探索直播电商……”
“盒马？”张建国又笑了，这次声音大了，整个厅里的人都听得见，“小兄弟，你知道盒马的供应商门槛有多高吗？你一个乡下种地的，人家给你签合同？拿来看看？”
李牧白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盒马生鲜的供货意向书——是林小姐上周发来的电子版，上面有盒马的电子章和签字。他把手机举起来：“这是电子版的意向书，原件在邮寄路上。”
张建国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那丝笑意没有消失。
听众席上，另外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李牧白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是市里做农产品生意的大老板——也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一种城里人看乡下人时特有的优越感。
“这小伙子PPT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嘴上功夫厉害，真活就不行了。”
“一亩温室就想带动全镇？我做了二十年农业，没见过这么能吹的。”
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李牧白的耳朵里。
他站在讲台上，PPT翻到了最后一页——“让科技回归土地，让年轻人回归家乡”。他看着底下那些人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被人围观、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嘲笑。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把翻页笔放在讲台上，看着张建国，看着那些交头接耳的老板，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各位老板，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年轻、没经验、说的数字不靠谱。没关系，我今天不是来求你们的。我是来告诉你们，在农村，有一群人正在用你们看不起的方式，做着你们做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拿起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上周温室里的番茄挂果的照片，一串串青绿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垂着。
“我的番茄还有一周就熟了。到时候，欢迎各位来青山村尝尝。不是让你们来买，是让你们来看看，一个被你们嘲笑的‘乡下种地的’，到底能不能种出好东西。”
说完，他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多功能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评委席上的几个人拍的，听众席上那几个老板一个都没拍。
李牧白回到座位上，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比刚才还多，但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路演结束后，农业农村局的一个科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讲得不错。张总那个人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没事。”李牧白笑了笑。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多功能厅。走廊里，张建国正和那几个老板抽烟聊天，看见李牧白出来，远远地喊了一声：“小兄弟，你那番茄熟了别忘了叫我们啊！我们去给你捧捧场！”
几个人笑了起来。
李牧白没回头，径直走出了大楼。
坐在回程的大巴上，他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城市建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张建国的那句话——“你那点破棚子，五百斤都费劲，还十万斤。”
不是生气。是忽然被点醒了什么。
是的，他现在只有一亩温室，五百斤都费劲。但这不是终点。社一旦成立，五十亩、一百亩、五百亩，不是梦。十万斤不够，那就一百万斤。
他不是在吹牛，他是在画一张还没画完的画。那些笑他的人，只是因为看不懂这张画而已。
手机震了，是王德厚发来的微信：“牧白，路演咋样？”
李牧白回了一条：“还行。被几个老板笑话了，但我不在意。”
王德厚秒回：“笑话你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别往心里去。”
李牧白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大巴驶上高速，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麦苗青青的，在风里翻滚。他想起自己PPT最后一页的那行字——让科技回归土地，让年轻人回归家乡。
他已经回来了。
路还长，但他不着急。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闪了闪，弹出一行字：
【市级路演——完成。评委评分未出，但曝光度提升。】
【科技点+10。当前科技点：125。】
【检测到张建国等潜在竞争对手。建议建立差异化竞争优势，聚焦“科技+品质”核心卖点。】
李牧白关掉面板，闭上眼睛。
大巴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