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惊心动魄的“全武行”最终以严铁柱献上膝盖和私房钱作为终结，钱红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和郝美丽哭花了的脸。
第二天清晨，幸福大院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煤炉子烧出的煤烟味和隔壁张大妈腌制的咸菜味。但对于严家来说，今天的空气里还夹杂着一股浓浓的味。
严嘟嘟背着书包，无精打采地走在前面，严铁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昨天被郝美丽遗弃、后来又被他捡回来的“高仿LV”——虽然上面还沾着几个脚印，但严铁柱觉得这东西还能装蒜，舍不得扔。
“爸，我说了，我不坐那个破车。”严嘟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一脸谄笑的老爹。
“嘟嘟，这叫战术伪装！你想想，昨天咱们虽然丢人了，但今天老爸要是把这车开得更溜，是不是就能把面子找回来？”严铁柱拍了拍那辆停在路边的桑塔纳，车漆斑驳，像是一块长了癞疮的补丁。
严嘟嘟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一阵引擎声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那是一辆崭新的白色广本雅阁，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车子缓缓滑过严嘟嘟身边，像是一只优雅的白鹤路过一只正在啄米的土鸡。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是王家妈。她穿着淡雅的职业装，妆容精致，和昨天还顶着一头乱发正在骂街的大妈们简直就是两个物种。
而坐在副驾驶的王凡，手里竟然拿着一本英文原版书在默读。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简直就是“别人家孩子”的教科书级展示。
严铁柱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试图用并不宽阔的肩膀撑起严家的门面。
王家妈瞥了一眼严铁柱身后的破桑塔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标准得无懈可击的微笑：“哟，老严啊，这么早送孩子上学呢？这车……挺复古的吧？现在玩复古风确实挺的。”
严铁柱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笑道：“是啊，是啊，这车叫……经典。那是你家新买的车？看着不错。”
“嗨，别提了。”王家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抱怨，但眼底却藏着明晃晃的炫耀，“凡凡非说这车太吵，影响他思考奥数题，非要让我把家里的那辆奔驰卖了换这辆安静点的。现在的孩子啊，真难伺候，这不，为了迁就他，我也只能将就着开了。”
严铁柱嘴角一僵，这哪里是抱怨，这分明就是在用四十米的大刀对他进行降维打击。
王家妈转过头，目光落在郝美丽正从楼上走下来的身影上。今天的郝美丽虽然依旧涂着口红，但眼角的红肿还没消下去，显然昨天那场架打得够呛。
“哎呀，美丽妹妹。”王家妈的声音甜度瞬间加了三个糖，“昨天听说你那个包……那个包很有个性啊。今天怎么没背出来让我们开开眼？也是，这种独一无二的设计，天天背也容易磨损。不像我这车，虽然便宜，但也就是个买菜的工具车。”
郝美丽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这话，感觉肺都要气炸了。这王家妈，看似在夸包有个性，实则是在指桑骂槐地说那是假货！还拿她的买菜工具车（雅阁）来对比严铁柱的报废桑塔纳。
这一波“凡尔赛”攻击，简直比钱红的直接嘲讽还要让人牙痒痒。
“哼，我们家的东西，贵在内涵。”郝美丽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拉过严嘟嘟，“嘟嘟，我们走！坐那个……那个破车丢人死了！我们要坐公交车！绿色出行！”
严铁柱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的车钥匙仿佛变成了烫手山芋。他看着王家妈那辆雅阁绝尘而去，尾气喷了他一脸，只觉得这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
回到家，郝美丽把包往沙发上一摔，指着严铁柱的鼻子就开始输出。
“严铁柱！你看看人家老王家！再看看你！同样是男人，你怎么就混成了这副德行？”郝美丽眼圈又红了，显然是被得不轻，“昨天那个破车卡在路牙石上丢人，今天又被王家那女人阴阳怪气！我告诉你，这破车我一天都看不下去了！必须处理掉！立刻！马上！”
“美丽，你也知道，这车是我找老王借的，还没还呢……”严铁柱苦着脸，试图解释。
“借的？那就赶紧还回去！骑自行车送不行吗？坐公交车不行吗？非要开个破显眼包车出去现眼！”郝美丽越说越气，抄起鸡毛掸子就在茶几上狠狠敲了两下，“我现在看见那辆车就想起昨天那些人的笑声，我的头都要炸了！”
严铁柱看着老婆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烦躁。这子过得，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他严铁柱虽然现在是下岗边缘，但当年也曾是大院里的风云人物啊！
“行了行了！别嚷嚷了！还就还！明天我就骑自行车送嘟嘟行了吧！”严铁柱也吼了一嗓子，随后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老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谁还没个起起落落？想当年，你老公我在棉纺厂的时候，那可是……”
“那是什么？”郝美丽停下手里的动作，斜着眼看他，“你要是敢说你是保卫科科长，我就把掸子塞你嘴里。”
“科长算个屁！”严铁柱一拍大腿，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当年的我，那可是棉纺厂的‘吴彦祖’！多少小姑娘为了看我一眼，天天往传达室跑！包括你，郝美丽，你以为你能嫁给我，是运气好？那是你排队排得靠前！”
郝美丽冷笑一声：“吹，接着吹。牛都让你吹到天上去了。”
“我吹？嘿嘿，那是你不懂。”严铁柱为了挽回家庭地位，决定豁出去了。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你看！那时候我，穿着一身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个眼神，是不是犀利？是不是忧郁？是不是充满了……故事？”
严铁柱一边说，一边摆出了照片里的姿势：侧身四十五度，眼神迷离，嘴角微微下撇，试图还原当年的神韵。
“那时候，咱们大院谁不知道严铁柱的大名？我当年走在大街上，那是自带BGM的男人！”严铁柱沉浸在自己的吹嘘中，完全没注意到郝美丽眼中的不屑已经变成了看神经病的眼神，“要不是后来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放弃了大明星的梦，来当这个保卫科科长，我现在指不定在哪领奖呢！”
郝美丽听得直翻白眼，刚想吐槽两句“做梦呢你”，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嚯，这哪里来的大明星啊？”
严铁柱浑身一僵，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而且带着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意。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穿着白背心、手里摇着蒲扇的刘大爷正站在单元门口，眯着眼睛，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
“刘……刘大爷，您怎么出来了？”严铁柱脸色瞬间变得古怪，刚才那股子“吴彦祖”的气势就像被针扎的气球，“呲”地一声漏了个净。
刘大爷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扫过严铁柱刚才摆Pose的姿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当年是棉纺厂的吴彦祖？”刘大爷敲了敲蒲扇，“老严啊，你这记性是不是不太好？我怎么记得，当年你那张照片，是因为那天你为了追小偷，掉进煤堆里，出来之后脸都是黑的，只露出一口白牙，所以大家才说你是‘黑旋风李逵’呢？”
严铁柱的身体猛地一晃，感觉天都要塌了。
“至于那些往传达室跑的小姑娘……”刘大爷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颗门牙的牙齿，“人家那是为了买冰棍！你当时正好在传达室卖冰棍吧？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桶，那个姿势……确实挺销魂的，跟现在这个姿势一模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
郝美丽愣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严铁柱！原来你是‘黑旋风’李逵啊！还是卖冰棍的！”郝美丽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飙出来了，“这就是你所谓的‘自带BGM’？是不是那首《卖报歌》啊？哈哈哈哈！”
严铁柱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比昨天郝美丽被揭穿穿假包时还要红。他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老婆和旁边一脸看戏的刘大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丢人。
太丢人了。
这哪里是凡尔赛对决，这简直就是自式袭击，而且还是被自己人的回忆录给炸得粉身碎骨。
严嘟嘟背着书包站在楼道口，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叹了口气。她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Flag：这辈子，一定要远离这两个活宝，尤其是那个会吹牛的爹。
“那个……严铁柱啊，”刘大爷似乎觉得打击还不够，临走前又补了一刀，“你那辆破桑塔纳，是不是手刹不太好使？我看刚才它在那个坡上往后溜了两米，差点撞到王家那辆雅阁。这……也是一种‘战术停车’吧？”
什么？！
严铁柱惨叫一声，拔腿就往外冲。比起面子，他还是更在乎赔不起修车费的屁股。
看着他连滚带爬的背影，郝美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又温柔的弧度。
“真是个……显眼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虽然生活充满了鸡飞狗跳，但这该死的烟火气，似乎也没那么讨厌。只是，严铁柱接下来的子，恐怕又要不好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