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开张之前的碎碎念
苏晚吟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有一粒米。
不是昨天陆徵羽捡起来的那粒——那粒已经扔进垃圾桶了。这粒不知道哪来的,可能是昨晚她在床上吃零食掉的一粒米饼碎屑。她捏起来看了看,扔进床头柜的小垃圾桶里,然后盯着那个垃圾桶发了一会儿呆。
她在想一件事。
陆徵羽看到这粒米,会不会帮她捡起来?
然后她又想,他为什么要来她的房间?
然后她又想,苏晚吟你是不是有病,一大早在想这些。
她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时间——七点五十八分。比昨天起得晚,可能是昨晚睡得好。她刷了一下消息,没有陆徵羽的。但有一条周茉发来的,凌晨一点多发的:“你那个老公,我查过了,没案底。”
苏晚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有病。”
周茉秒回了:“你醒了?我跟你说,我昨晚查了一晚上,什么天眼查企查查裁判文书网全查了,净净的。连个交通违章都没有。”
苏晚吟:“你真的很闲。”
周茉:“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闪婚我不得把把关?”
苏晚吟想了想,回了一句:“谢谢。”
周茉发了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那个气味坊,你什么时候开张?我帮你拍照。”
苏晚吟:“下周末吧,东西还没齐。”
周茉:“行,到时候叫我。”
苏晚吟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今天气色不错,脸没肿,黑眼圈淡了,可能是这两天睡得早。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楼下有声音。
不是厨房的声音,是院子里的。她走到客厅门口往外一看,陆徵羽又在院子里。这次不是蹲在桂花树旁边,是站在院墙那边,仰着头在看什么。
苏晚吟走出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在看墙上的爬山虎。
“你在嘛?”她问。
“看这个。”
“爬山虎有什么好看的?”
陆徵羽指了指墙的位置。苏晚吟凑过去看,发现墙的地方有一小块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砖,砖的颜色比外面的深,摸上去有点。
“这里渗水。”陆徵羽说。
“严重吗?”
“不算严重,但时间长了会把砖泡酥。”
苏晚吟皱了皱眉:“要找房东吗?”
“不用,买点防水涂料刷一下就行。”
苏晚吟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
“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陆徵羽想了想:“四五个小时。”
苏晚吟愣了一下:“那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为什么那么晚?”
“在想事情。”
苏晚吟想问他“想什么事情”,但没问。她猜可能是工作室的事,也可能是周六去她家的事。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今天不太一样,好像有弦绷着。
“吃早饭了吗?”她问。
“还没。”
“走吧,郑记。”
“你先去,我换个衣服。”
苏晚吟点了点头,先出了院门。
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早上的巷子很安静,大部分人家还没开门,只有一家包子铺在营业,蒸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遮住了半个店面。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吃包子,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红漆都掉了大半。
苏晚吟从包子铺前面走过去,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又碰到了王阿姨。
这次王阿姨没穿红色运动服,换了一件紫色的,手里还是拿着那把扇子。她看到苏晚吟,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晚吟啊,早上好早上好。”
“王阿姨早。”
“你家那位呢?”王阿姨往她身后看了看,“没跟你一起?”
“他后面来。”
王阿姨点了点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啊,你那个男朋友,我跟几个老姐妹聊过了,大家都觉得不错。”
苏晚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笑了笑。
“长得高,看着也老实,不像那种花里胡哨的,”王阿姨掰着手指头数,“而且我跟你说,肯蹲下来看树的男人,心细。”
苏晚吟愣了一下:“看树?”
“就早上啊,我遛弯的时候看到他蹲在院子里看那棵桂花树,看得很仔细,”王阿姨说,“一个男人能对一棵树那么上心,对人肯定也上心。”
苏晚吟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发现树有白蚁”,但没说出来。
“谢谢王阿姨。”她说。
“谢什么谢,”王阿姨拍了拍她的手,“你们好好的就行。”
王阿姨走了,苏晚吟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想,这个小区的人是不是都太闲了。
然后又想,陆徵羽才来两天,王阿姨就注意到他蹲在院子里看树了。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她想象的要“显眼”。
陆徵羽到郑记的时候,苏晚吟已经点好了。
两笼小笼包,一碗甜豆浆,一碗咸豆浆。她记得他喝咸的,昨天记住了,今天也记住了。
“你喝咸的,对吧?”她问,想确认一下。
“嗯。”
“那你醋要不要?”
“要。”
苏晚吟把醋碟推过去。
陆徵羽倒醋,倒到碟子的一半,停了。
苏晚吟看着那个醋碟,想说“你怎么倒得刚刚好”,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傻了。
“你下午要去签合同?”她问。
“嗯,约了两点。”
“在哪?”
“大井巷那家,房东在那等。”
“需要我陪你去吗?”
陆徵羽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你跟周茉去逛吧。”
苏晚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跟周茉要去逛?”
“你早上说了。”
苏晚吟想了想,她早上好像确实说了。但她说了吗?她只记得给周茉发了消息,没跟他说。
“你偷看我手机了?”她问。
“没有,你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苏晚吟努力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她下楼之前给周茉打了个电话,说“下午陪我去趟布料市场”。那个时候陆徵羽在院子里,隔着一道墙,他居然听到了。
“你耳朵也太好使了吧。”
“还行。”
苏晚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比如听力好,比如观察力强,比如做事有条理,比如——做饭好吃。
“那你签完合同嘛?”她问。
“去旧货市场。”
“去那嘛?”
“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
“修的工具,有些要添。”
苏晚吟点了点头。她其实不懂那些,但听他这么说,就觉得——他好像真的在认真做这件事,不是在随便说说。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巷子里的时候,苏晚吟看到包子铺门口那个老头还在,包子吃完了,搪瓷杯里的水也喝完了,但他没走,坐在那晒太阳。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亮亮的。
苏晚吟看了那老头一眼,又看了陆徵羽一眼。
“你老了会不会也这样?”她问。
“什么样?”
“坐在那晒太阳,什么都不。”
陆徵羽想了想。
“可能会。”
“那你修东西呢?不修了?”
“老了手会抖,修不了了。”
苏晚吟想象了一下陆徵羽老了的样子——头发白了,手抖了,坐在门口晒太阳,身边放着一个工具包,但已经打不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心酸。
“那你就教我修,”她说,“你手抖了我帮你修。”
陆徵羽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苏晚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陆徵羽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苏晚吟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她想不出来哪里不该说。
下午两点,陆徵羽到了大井巷。
房东已经在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钱,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烟。他站在那扇木门前面,看到陆徵羽走过来,把烟掐了。
“你是陆先生?”
“嗯。”
“我姓钱,电话里聊过的。”
两个人握了握手。钱老板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像是过粗活的人。
“进去看看?”钱老板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有点锈,他拧了两下才拧开。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很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陆徵羽走进去。
店里比他在外面看到的要大一些,大概四十平出头。地上铺着老式的水磨石,灰白色的,有很多裂纹,但整体还算平整。墙是白墙,但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起了皮,一碰就掉灰。天花板很高,大概有三米多,上面有一盏老式的光灯,灯管发黑,看起来很久没开过了。
后门通向后院。陆徵羽走过去推开后门,院子不大,十来个平方,地上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一些破砖烂瓦。院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绿油油的,把整面墙都盖住了。
“这院子能用吗?”陆徵羽问。
“能用能用,”钱老板说,“以前租户用来堆东西,你收拾一下就行。”
陆徵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院墙那边是邻居的房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头顶是一片天,今天云多,阳光时有时无。
他回到店里,又看了看那扇窗户。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外面的老槐树。树冠很大,枝丫伸到窗户前面,最近的那离窗玻璃只有不到一米。
“房租能便宜点吗?”他问。
钱老板犹豫了一下:“你出多少?”
“七千。”
“七千有点低啊,这条街上——”
“我自己装修,不让你动任何东西。”
钱老板看着陆徵羽,又看了看店面,想了一会儿。
“七千五,押一付三。”
陆徵羽想了想。
“行。”
钱老板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份折了几折的合同,递给陆徵羽。合同是打印的,但有些地方用笔改过,字迹潦草,看不太清。
陆徵羽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个‘装修需经甲方同意’,改成‘装修不需经甲方同意,但不得破坏房屋结构’。”
钱老板愣了一下,接过合同看了看。
“你这......看得也太细了。”
“以前做运营的,合同看多了。”
钱老板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笔,改了。
陆徵羽又往下看,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还有这个,‘租赁期间如遇拆迁,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这个不对。如果拆迁,装修补偿应该归我。”
钱老板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修东西的。”
“修东西的看合同这么细?”
“修东西的也要吃饭。”
钱老板笑了,把那条也改了。
陆徵羽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问题,签了字。
钱老板也签了,一人一份。
“钱我转你微信。”陆徵羽拿出手机。
“行。”
转账完毕,钱老板把钥匙递给陆徵羽。
“这店我爹以前开的,是个杂货铺,后来他走了,店就一直空着,”钱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掉了漆的招牌,“租过几个人,都没做长。你修东西,说不定能行。”
陆徵羽接过钥匙,捏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老式的,齿很深,握上去有点硌手。
“我试试。”他说。
钱老板走了。
陆徵羽一个人站在店里,四周很安静。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然后又是安静。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店里的照片——空空的,只有灰尘和旧柜台。
然后他发给苏晚吟。
“租下来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苏晚吟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苏晚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兴奋:“真的啊?在哪在哪?发个定位给我,我逛完布料市场过去看看!”
她的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响。
陆徵羽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发了一个定位过去。
又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觉得好像应该多说点什么,又打了几个字:“路上慢点。”
他看着那四个字,犹豫了一下,没删,发出去了。
苏晚吟回了一个“OK”的手势。
陆徵羽把手机收起来,在店里又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那块水磨石上,灰尘在光里飘。他看着那些灰尘,想起一件事——他以前说过,灰尘不是脏东西,是太阳的画笔。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说的,可能是书上看的,也可能他自己编的。
但他觉得,今天这间店里,阳光画出来的那幅画,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