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舟底部，灭坊令中心，那道青衣女子的影子被钉在阵纹里。
她低垂着头，长发散落，四肢被青色法钉贯穿，口嵌着一枚玉符。
那张脸，和洛清寒一模一样。
青叶坊所有人都看见了。
半空中站着一个洛清寒。
法舟阵眼里，又钉着一个洛清寒。
钱通两腿一软，差点跪下：“两个洛真传？”
赵老鬼声音发沉：“上面那个是魂契身，下面那个才是尸身。”
陆长生盯着法舟底部，手中的《青叶坊债契总册》自己翻到洛清寒那一页。
洛清寒。
状态：已死。
尸身未收。
魂债未结。
此刻，“尸身未收”四个字亮得刺眼。
洛清寒站在陆长生身旁，脸色比刚才更白。
她看着自己的尸身，被钉在灭坊令里，眼神没有崩溃，只有冷。
冷到让人觉得，她下一息就会把整艘法舟斩下来。
严照站在船头，嘴角带笑。
“洛师姐，三年前你入门裂隙，肉身崩坏，神魂逃入青叶坊旧契。内务司替你收尸，替你保存尸身，你不谢也就罢了，怎么还用这种眼神看我？”
洛清寒抬眼：“严照，你们用我尸身炼灭坊令。”
严照摇头：“不是炼，是借。”
他俯视青叶坊，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账目。
“青云宗真传尸身，天生带宗门法印。以此为阵眼，灭的不是坊，是叛契。”
“青叶坊私藏旧总契，拒不归还宗门，已成叛契之地。”
“灭坊令，合规。”
这两个字一出，陆长生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合规。
又是合规。
前世他最厌恶的，不是明着作恶的人，而是把刀藏在流程里的人。
一张假令不够，就补一张司主令。
普通镇坊令不够，就拿真传尸身做灭坊阵眼。
连死人都要被盖章、入账、调用。
这青云宗内务司，真是把修仙界的账做到了骨灰里。
灭坊令缓缓下压。
青色磨盘越来越大，整个青叶坊上空的光都被压暗。
坊市里，散修哭喊奔逃，却无路可走。
陆长生低头看总册。
页面浮出一行字：
可收回洛清寒尸身。
条件：债主确认催收。
风险：触发青云宗真传尸债反噬。
陆长生眼神一凝。
能收。
但有风险。
他问洛清寒：“你的尸身如果收回来，灭坊令会怎样？”
洛清寒没有犹豫：“阵眼缺失，灭坊令至少停一刻钟。”
“一刻钟后呢？”
“他们会换阵眼。”
“换谁？”
洛清寒看向他手中的总册。
答案不言而喻。
陆长生。
现在整座青叶坊里，最适合被钉进去当阵眼的，就是他这个新债主。
钱通听懂了，脸绿得像菜叶：“那不是刚拆东墙，马上拆陆爷？”
沈红绫冷笑：“所以先拆他们船。”
陆长生抬头，看向青云宗法舟。
法舟很大，舟身刻满阵纹，十二名青云宗修士分立两侧，严照在船头，眉心金眼睁着。
硬打？
青叶坊这边一群残兵败将。
赵老鬼断臂，洛清寒半死半魂，沈红绫刚救回兄弟，姜明月被阵灵红纹伤过，钱通……钱通只能算负资产。
靠武力冲法舟，基本等于主动提供尸材。
陆长生忽然问赵老鬼：“阴傀铺有没有能飞的尸傀？”
赵老鬼冷冷道：“你看老夫像有那种身家？”
“那能炸的吗？”
赵老鬼沉默了一下：“有。”
众人齐刷刷看他。
赵老鬼面无表情：“废傀自爆，炼傀师保命手段。只剩两具。”
陆长生点头，又看向姜明月：“万宝楼还有没有传讯烟花？”
姜明月立刻明白他有想法：“有，但传不出太远。”
“够了。我要让附近所有散修都看见。”
姜明月皱眉：“看见什么？”
陆长生指向法舟底部。
“看见青云宗用自家真传尸身炼灭坊令。”
姜明月眼神一亮。
沈红绫也笑了：“你又要贴欠条？”
“这次不是欠条。”陆长生道，“是验尸。”
严照可以说青叶坊叛契，可以说灭坊合规。
但如果让所有人看见，青云宗内务司把真传尸身钉在灭坊令里，还用来灭一座坊市，那就不是青叶坊一家的事了。
宗门可以不怕散修，但一定怕宗门内部的真传、长老、派系。
洛清寒能成为真传，背后必然有人。
这就是陆长生能抓住的唯一缝隙。
他们不和灭坊令拼力量。
他们要把灭坊令变成证据。
洛清寒看向陆长生，眼神微动：“你想内务司投鼠忌器？”
“不。”陆长生摇头，“我想让他们先变成被告。”
他抬手按住总册。
“催收洛清寒尸身。”
总册黑金光芒爆发。
一道契线从书页中飞出，直冲法舟底部，缠向灭坊令中心的尸身。
严照脸色瞬间一沉。
“拦住！”
十二名青云宗修士同时出手。
飞剑、符箓、法印齐齐落下，试图斩断契线。
洛清寒一步踏出，手中断剑微鸣。
她没有剑身，只有一道残破剑意。
可剑意出鞘的瞬间，天空像落了一场寒霜。
“我自己的尸身，谁敢拦？”
一道剑光横斩。
三名青云宗修士当场被退，飞剑结霜，符纸冻结。
沈红绫大笑一声，提刀冲上屋脊：“黑风寨，给我打船！”
黑风寨众人立刻抬出弩箭、火符、投枪，虽然伤不到法舟本，却能扰乱阵纹。
赵老鬼一拍残棺，两具焦黑尸傀从阴影里跃出，身上贴满爆符。
钱通吓得大叫：“它们怎么上去？”
赵老鬼看了他一眼：“你背过尸吗？”
钱通：“啊？”
下一刻，两个尸傀一左一右抓住钱通。
“等等！为什么是我——”
赵老鬼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尸傀借力跃起，钱通惨叫着被当成投石索的配重，整个人在半空划出一道肥胖弧线。
陆长生眼角一抽。
好消息：钱通终于发挥了战略价值。
坏消息：方式比较屈辱。
姜明月点燃万宝楼传讯烟花。
砰！
一道金色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炸成巨大的影像。
影像里，清清楚楚显出法舟底部的洛清寒尸身，以及灭坊令阵纹。
下面还有姜明月亲手打出的字：
青云宗内务司，以真传尸身炼灭坊令，灭青叶坊。
这行字照亮夜空。
远处山林、驿站、商道上，隐约有人抬头。
严照终于变色。
“毁掉烟花！”
他抬手一指，眉心金眼射出一道光。
可陆长生等的就是这一刻。
金眼光束离开法舟阵心的瞬间，总册契线猛地收紧。
法舟底部，洛清寒尸身上的青色法钉一崩裂。
严照猛然回头：“陆长生！”
陆长生七窍渗血，死死按着总册。
“洛清寒尸身，归还债权！”
最后一法钉断裂。
灭坊令中心的尸身猛地睁开眼。
那不是活人睁眼。
而是尸身里残存的真传法印，被总契强行唤醒。
下一瞬，尸身脱离阵眼，化作一道青光坠向青叶坊。
灭坊令失去阵眼，天空青色磨盘猛地一滞，随后出现无数裂纹。
全坊爆发欢呼。
钱通也在半空惨叫：“我还没落地啊啊啊！”
两具自爆尸傀撞上法舟侧翼。
轰！
爆炸震得法舟倾斜半丈。
严照脸色阴沉如水。
他们真的把真传尸身从灭坊令里抢了回来。
可下一瞬，异变突生。
洛清寒魂契身刚接住自己的尸身，整个人忽然僵住。
她脸上的裂纹迅速扩大，青光从裂缝里疯狂溢出。
尸身与魂契身一接触，并没有融合。
反而互相排斥。
陆长生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赵老鬼脸色骤变：“尸身被内务司改过！里面有反魂钉！”
洛清寒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她怀中的尸身口，浮现出七枚黑色钉影。
每一枚钉影上，都刻着一个小字：
归宗。
严照站在倾斜的法舟上，终于笑了。
“洛师姐，你以为我会把完整尸身留给你？”
“尸归宗，魂归门。”
“你若拿回尸身，就等于亲手把自己的魂送进宗门契里。”
洛清寒眉心黑气暴涨。
总册立刻翻页：
洛清寒尸身已收。
触发隐藏债权：青云宗真传归宗契。
债权冲突。
洛清寒即将被强制归宗。
陆长生脸色难看。
尸身是阵眼，也是陷阱。
内务司早就防着有人收尸。
一旦洛清寒拿回尸身，她就会从青叶坊旧契保护中脱离，被青云宗真传契强行收回。
洛清寒抓住陆长生手腕，指尖冰冷。
“别管我。”
陆长生咬牙：“你们修仙界的人是不是都喜欢说这种废话？”
洛清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陆长生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轻，很淡，像雪落在剑锋上。
“陆长生，若我被收回宗门，了我。”
她将断剑推回陆长生手里。
“用这道剑意。”
陆长生还没开口，总册忽然再次震动。
洛清寒那一页上，“魂债未结”四个字开始燃烧。
下面浮出新的可选项：
一、放弃债权，洛清寒归宗。
二、强行留债，债主承担真传归宗契反噬。
三、债务置换。
陆长生眼神一凝。
债务置换？
他立刻点开第三项。
总册浮现：
可将洛清寒归宗债，转移至同等宗门身份者名下。
钱通凑过来一看，茫然道：“同等宗门身份？这里哪有第二个真传？”
陆长生缓缓抬头，看向法舟。
严照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僵。
法舟之上，他手中那枚青云令碎片正在发光。
总册上浮出一行新字：
严照，内务司收账使。
临时持有：真传查封代理权。
陆长生笑了。
“同等身份，没有。”
“临时代理，倒有一个。”
严照脸色大变：“陆长生，你敢！”
陆长生一把按下总册。
“债务置换。”
“洛清寒归宗债，转移至严照名下。”
黑金契线暴射而出，瞬间缠住严照眉心金眼。
严照怒吼，金眼疯狂转动，试图挣脱。
可那枚青云令碎片背叛了他。
代理权是权，也是债。
他借了真传查封权，就得承担真传归宗契。
严照整个人僵在法舟上，眉心金眼第一次露出惊恐。
“不——”
七枚黑色反魂钉虚影从洛清寒尸身上拔出，化作黑光，齐齐钉入严照体内。
法舟上，十二名青云宗修士惊骇后退。
严照跪倒在船头，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洛清寒身上的黑气消散，尸身终于化作一道青光，与她魂契身重合。
她闭上眼，气息节节攀升。
炼气九层。
炼气圆满。
半步筑基。
青叶坊众人看呆了。
严照却忽然抬起头。
他的眉心金眼被七枚黑钉钉住，竟流下金色血液。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再属于严照。
也不属于青云宗内务司。
那声音低沉、古老，像从青铜门后传来。
“很好。”
“归宗契已接。”
“青云宗，定位完成。”
陆长生心头骤然一寒。
严照身后的法舟甲板上，忽然浮现出一扇虚幻的青铜门影。
门内，那只金色巨眼缓缓睁开。
它看向远方。
不是青叶坊。
是青云宗山门。
下一刻，整个天际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远处青云宗方向，一道冲天金光亮起。
洛清寒猛地抬头，脸色大变。
“宗门护山大阵……开了。”
陆长生低头看向总册。
总册上，一行血字缓缓浮现：
催收目标变更。
青云宗主债，开始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