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的半小时里。
京州中院的内部工作大群早已经闹翻了天。
一条条消息飞速在屏幕上往上滚动。
“各位听说了没？陈副院长今天开挂了！那俄语说得比莫斯科本地人还地道！”
“八十万的外包翻译费直接省下，财务科科长估计正在给陈院定做锦旗呢。”
“平时看老陈天天拎着个保温杯到处溜达，没成想人家这是在蛰伏啊！”
院长办公室里。
方承斌坐在宽大的真皮椅内，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气得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坐在对面的行政处长马建国双手端起茶壶，往前探了探身子。
给领导的杯子满上热茶。
“方院，这群里的人就会捕风捉影，陈清泉到底有几斤几两，咱们还能不清楚吗？”
方承斌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平时连个普通的英文缩写都能念错，今天就突然懂法律俄语了？”
“你去把那份案的卷宗拿来比对一下。”
“这老小子绝对是提前通过关系拿到了核心文件，找外面的人写好了中文翻译死记硬背的！”
马建国连连点头称是，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方承斌冷哼一声。
光靠死记硬背两句法条就想翻盘？
等到了真正的涉外谈判桌上，那种高强度的临场应对绝对能把这草包原形毕露。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远东贸易集团的代表团浩浩荡荡开进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楼。
走在最前头的是俄罗斯那边极其有名的傲慢大律师，伊万诺夫。
这老外顶着一头锃亮的金发，身材高大魁梧，高定西装被撑得紧绷绷的。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随意扔给身后的年轻助理。
下巴快翘到了天上，甚至都没搭理前来迎接的中方警。
一号涉外调解室。
室内的冷气开得足足的，长条谈判桌两边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伊万诺夫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
嘴里连珠炮般吐出一大串极快语速的俄文。
这其中夹杂着大量含混不清的莫斯科土话和专业壁垒极高的冷僻词汇。
市里紧急抽调来的两个高级翻译坐在对面，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左边的年轻女翻译疯狂翻阅着厚厚的词典，手指都在哆嗦。
伊万诺夫不耐烦地用手指骨节敲击着实木桌面。
换成磕磕绊绊的中文直接开炮。
“这就是贵方的专业水平？”
“找两个幼儿园水平的业余人员来跟我对话！”
“你们本无法理解我们严谨的商业法案细节，这是在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方承斌和几位副院长并排坐在对面。
被这顿毫不留情的输出骂得老脸通红。
市里领导千叮咛万嘱咐要妥善处理这起跨国案，绝对不能出岔子。
结果刚坐下来进行庭前接洽，就被人指着鼻子骂不专业。
方承斌偏过头压低嗓门，催促旁边的翻译人员。
“到底怎么回事？他刚才叽里咕噜一大堆说的是什么重点？”
女翻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急得快哭出来了。
“方院……这律师用的全是带有强烈地方色彩的判例法俚语。”
“而且故意使用了复杂的连词结构，我真翻不出来……”
调解室的大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
陈清泉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慢悠悠地晃进门内。
以他分管行政后勤副院长的身份，来旁听这种级别的会议完全合规矩。
他看都没看剑拔弩张的谈判桌一眼。
大喇喇地走到旁听席角落的塑料椅子前坐下。
拧开杯盖，喝了一大口枸杞水。
摆出一副十足的老大爷看戏做派。
伊万诺夫见中方代表彻底哑火，气焰越发嚣张起来。
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桌面上。
甩出一大段毫无停顿的俄文复合长句。
直接抛出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判例法陷阱。
试图把合同里原本该由外方承担的违约责任，通过模糊的词义全盘推给汉东这边的企业。
两名中方翻译彻底死机，大脑一片空白，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方承斌急得火烧眉毛。
“小李！先别管那些细节，随便抓几句重点给他顶回去！”
“气势绝对不能输给他们！”
翻译小李硬着头皮刚要张嘴。
角落里直接砸过来一句字正腔圆的俄文呵斥。
“Чушь собачья!”（胡说八道！）
调解室内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清泉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拉了拉老派行政夹克的下摆，从塑料椅子上稳稳站起身。
迈着六亲不认的稳健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向谈判桌。
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诧异的打量。
直接站定在方承斌的旁边，单手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
陈清泉双手撑着桌面。
直勾勾盯着对面的金发大律师。
一开口就是极其纯正的莫斯科官方播音腔，发音饱满有力。
“伊万诺夫先生。”
“你刚才引用的商业判例，早就属于旧版联邦法案里的废弃条款。”
“跑到我们中国的法院里，玩这种偷换概念的低级文字游戏。”
“把‘不可抗力免责’和‘主观违约’混为一谈，你找错撒野的地方了。”
条理清晰的俄语在大厅里回荡不息。
直接把对方的底裤给扒了个净净。
伊万诺夫脸上的傲慢僵住了。
张开嘴巴正准备反驳两句。
陈清泉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食指重重叩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俄罗斯联邦民法典第三百零九条规定，债务应当按照债的条件和法律、其他法律文件的要求予以适当履行。”
“第三百一十条明确指出，绝对不允许单方面拒绝履行债务和单方面改变债的条件！”
“你们的企业延迟交货长达半个月。”
“不仅违反了双边合同精神，更违背了贵国自己的民法典核心原则！”
大段的俄文法条一字不差地从陈清泉口中倾泻而出。
严密的法理逻辑闭环把外方律师的话语权彻底封死。
伊万诺夫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僵直住了。
原本白皙的脸色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翻译助理，那名高薪聘请的精英助理早就把头埋到了口。
完全被这套专业的组合拳打懵了。
一个穿着土气夹克的中国基层部。
对俄国法典的熟悉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他们这个专业的法律顾问团。
这种极致的专业碾压，把伊万诺夫引以为傲的优越感击得粉碎。
方承斌和几个副院长坐在一旁。
完全听不懂俄语的内容。
但完全能看懂对面那个外国律师吃瘪的滑稽模样。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俄罗斯精英，这会儿缩在椅子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方承斌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尴尬与复杂情绪。
坐在角落负责做笔录的年轻书记员。
双手激动得直打哆嗦。
平时受尽了这些外资代表的鸟气，今天总算遇到治这帮人的狠手了。
悄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把摄像头对准谈判桌，果断按下录制键。
画面里记录着陈清泉单手指点江山，把外国精英训得哑口无言的高光场面。
录完视频后，书记员直接发到了法院内部的大群里。
只配上了一句简单粗暴的话。
“陈院现场给老外大律师普法，太硬核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整个庭前会议彻底变成了陈清泉一个人的主场。
所有关于责任划分的扯皮和狡辩。
全都被他用极其专业的法理逻辑一一强势驳回。
这场原本应该充满味的交锋，在陈清泉的重拳出击下，最终草草收场。
远东集团的代表团收拾起桌面上的文件，灰头土脸地准备离场。
伊万诺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快要走到大门口时，停下脚步转过头。
死死盯着正在慢条斯理拧保温杯盖子的陈清泉。
脸上的傲慢早已经退散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
一场真正的法庭对决才刚刚拉开帷幕。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中年部，绝对是个极度难缠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