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棠的烧在第三退了下去,小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嗓音也不再嘶哑。
靠在草铺上能说几句完整的话,偶尔还有力气跟沈云归斗两句嘴。
林氏的咳嗽却不见好转,夜里总是一阵接一阵地咳,咳到喘不上气来,整个人蜷在草铺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撑着皮。
这午后,沈云归蹲在门口拾掇柴火。
说是拾掇,不过是将营地角落里捡来的几朽木掰成小段,码在矮墙边上晾着。
朽木受了,架到灶上点着了也只冒青烟不起火苗,呛得满屋都是一股子酸涩的味道。
云棠抱着膝盖坐在草铺边,皱了皱鼻子咳了两声。
“姐姐,这柴好臭。”
“湿的,只有这些了,忍一忍。”
“上回那个老婆婆说河滩边上有的柴火,被人扎成捆堆在那里,可以去捡。”
“河滩那边不让去的,出了营地范围要挨板子。”
“那怎么办嘛,总不能一直烧这个臭木头罢。”
沈云归没有应声,将手里的朽木搁下来,拍了拍掌上的碎渣。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营地的小路上传来,踩得冻硬的泥地咚咚作响。
沈云归抬起头。
一个粗壮的汉子正从棚屋之间的空地上走过来,圆脸膛,眼睛不大,腰间别着短刀,肩上扛着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
那柴火粗细均匀,截面燥利落,一看便知是新劈的好料,跟营地里那些朽烂的湿木头全然不是一回事。
是前几她在井边见过的那个人。
卫铮手下的铁牛。
铁牛走到沈家破屋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左右张望了一圈,将肩上那捆柴火往地上一搁,拍了拍两手的碎屑。
做完这些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沈云归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云棠已经从草铺上蹦下来,小跑着追到了门口。
“哎,大叔,大叔你等一等。”
铁牛的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圆脸上挂着几分被当场逮住的窘迫。
“啊,那个,小姑娘,你喊俺?”
“这柴火是你放的么?”
“柴火?什么柴火?”
铁牛两只手背到身后,眼珠子往天上飘了飘。
“俺不知道啊,俺就是路过,路过。”
“你明明从那边扛过来的,我都看见了,你扛着柴走过来蹲下放好又拍了拍手,我看得清清楚楚。”
云棠说话的语速很快,小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铁牛看。
铁牛被她看得更窘了,挠了挠后脑勺,耳子泛出一层红来,嘴巴张了两下,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
“哎呀,不用谢俺,是百户大人让俺送……”
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睛陡然瞪大了,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他连连朝云棠摆手,转身撒开腿便跑。
粗壮的身板在棚屋之间左拐右拐,连踩翻了路边一只破木桶都没停,眨眼工夫便没了踪影。
云棠愣在门口,歪着脑袋望了一会儿他消失的方向。
“姐姐,那个大叔好奇怪呀,他说是百户大人让他送的,百户大人是谁?”
沈云归站在门框里头,目光落在门口那捆码得齐齐整整的柴上。
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没有立刻回答。
“姐姐?”
“卫所里的一个军官。”
“那他为什么要给咱们送柴火呀?认识你么?”
沈云归弯腰将那捆柴抱进屋里搁在墙角,燥的松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跟那些朽烂的湿柴截然不同。
“可能是看咱们新来的,手头没有趁手的柴用,顺路带过来的罢。”
“顺路?可那个大叔说是百户大人特意让他……”
“云棠。”
沈云归打断了妹妹的话,语气不重,收得却很稳当。
“柴火收下了就好,别再四处跟旁人说这些了,听见没有?”
云棠眨了眨眼睛,虽然不大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叮嘱这个,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哦,好罢。”
她蹲到那捆柴火旁边,伸手摸了摸截面上细腻的木纹,忽然欢喜起来。
“姐姐你看,这柴好呀,一定烧起来很旺的,今晚上可以把屋子烤暖和些了。”
“嗯。”
“娘也能暖和些了,她昨晚咳了好久呢,是不是就是因为太冷了?”
“一半是冷,一半是病,暖和些总归好些。”
“那这些柴能烧几?”
“省着些用,五六是够的。”
云棠高兴得拍了两下手,小跑回去蹲在草铺旁边,凑到林氏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话。
“娘,有人给咱们送柴火来了,好大一捆呢,是的,可香了。”
林氏闭着眼靠在墙上,闻言睁开了一线缝隙。
“谁送的?”
“一个大叔,长得壮壮的,圆脸,说话憨憨的,他说是什么百户大人让他来送的。”
林氏的眼皮跳了一下,目光从云棠的小脸上慢慢移到站在门边的沈云归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开口问些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来,只将视线别到了一旁。
沈云归拆开那捆柴火,挑了两细的塞进灶底下,用火折子引燃了。
火苗一下便窜了上来,柴烧得又旺又稳,橘红色的光映在土墙上头,将整间破屋都照得暖了几分。
“果然比那个臭木头好烧多了。”
云棠凑到火边烤手,面颊被烘出了一层浅浅的红。
“姐姐,以后那个大叔还会来送么?”
“不知道。”
“他人挺好的,就是说话容易漏嘴。”
沈云归唇角微微弯了一弯,往灶里又添了一柴。
火光将她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眼角那颗泪痣在暖光中浅浅地显出来。
她看着那团安安稳稳烧着的火苗,将两手拢在膝前,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的布边。
那个人的关注并没有在那一夜之后断掉。
她说不清此刻腔里翻搅着的究竟是什么滋味,有一层薄薄的安心浮在上面,底下却压着另一重更深的不安。
安心的缘由好懂,在这个举目无依的地方,还有一个人记着她们母女三个,记着给她们送柴火。
不安却更复杂些。
半袋米是交易,她已经付了代价。
可这一捆柴又算什么呢。
她没有求他,也没有再去找他。
他却让人把柴火悄悄送到了门口来,放下就走,连个照面都不打。
灶里的火烧得很旺,将屋内的温度一点一点烘了上来。
林氏苍白的面色上也泛出了一层淡淡的暖意,云棠偎在母亲怀里,小声嘟囔了几句什么。
嗓音越来越含糊,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林氏的目光越过熟睡的小女儿,穿过沈云归的背影,久久地停在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
她的嘴角纹路拧得很深,喉咙里滚过一阵低低的咳意,却硬生生忍住了。
沈云归没有回头,她知道母亲在看什么,也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但她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开口解释任何事。
屋外的风小了些,积雪上映着一层将暗未暗的天光,营地里偶有几声说话的动静传来,远远的,听不真切。
她将最后一柴塞进灶底,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起身走到门口,将那扇破门又往里推紧了些。
门缝中透进来的那一线冷风,正好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去,凉得很。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垂着眼帘,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