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的震动渐渐平息,但满山猴儿仍惶惶不安。碎石从崖壁滚落,几处老树歪斜,泉水改道,一派劫后景象。
孙悟空立于水帘洞前高台,目光扫过惊惶的族群。他未说话,只将手中那截震颤不休的符文碎片高举。
碎片骤然迸发混沌光晕,如涟漪般荡开,笼罩整座花果山。
躁动的猴群瞬间安静下来。那光中有种令他们血脉悸动又安心的气息——是大王的气息,却比五百年前更加深邃、更加磅礴。
“慌什么?”孙悟空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最后几声呜咽,“地动了,山摇了,天塌了么?”
众猴仰头望着那道金光环绕的身影。
“五百年前,天庭十万兵将压境,雷劈火烧,你们可曾逃?”孙悟空收回碎片,光晕渐敛,“今不过地底有些陈年旧物不老实,便乱作一团?”
老马猴率先跪倒:“大王归来,便是定海神针!孩儿们不懂事,求大王恕罪!”
四健将齐声应和:“求大王恕罪!”
满山猴兵相继跪倒,声浪渐起。
孙悟空摆手:“起来。听着——”
他声音转沉,每个字都如锤击鼓:“本王既归,花果山便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桃。但敌在暗,我在明。从此刻起,七十二洞诸妖王依先前所令,各守其位,依托地势布连环阵。水帘洞外围十里,设三重暗哨,昼夜轮值。”
“四健将。”
“在!”通背猿猴、赤尻马猴等四员老将踏前一步。
“本王要离山数。”孙悟空将一枚灌注了混沌气息的猴毛递给通背猿猴,“此毛为信。若遇外敌来犯,不可出战,只守不攻。阵法全力运转时,捏碎此毛,本王自有感知。”
“谨遵大王令!”
吩咐完毕,孙悟空转身重回水帘洞深处。
那道因碎片离位而裂开的结界缝隙,比半个时辰前又宽了半指。灰雾如活物般从裂隙渗出,触碰到洞壁岩石,岩石便无声化作齑粉,不是崩裂,而是湮灭。
孙悟空瞳孔微缩。
他运转混沌破命珠,一缕极细微的灰雾被牵引而来,尚未靠近便被珠子吞噬。刹那间,破碎的画面冲入脑海——
地底深处,九粗如山岳的青铜巨柱矗立于无边黑暗中。每巨柱皆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锁链,锁链上刻满与手中碎片同源的符文。其中一巨柱的锁链……松了。
不是断裂,而是某种维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平衡”被打破。只因巨柱顶端一处凹槽空了——那凹槽的形状,正与手中碎片吻合。
更多信息涌来:九柱对应九枚“平衡之钥”。东海方向,有另一枚钥匙正在呼唤。必须尽快取得,否则失衡加剧,核心封印松动,释放出的将不止是灰雾……
孙悟空收回感应,额间渗出细汗。
不是消耗过大,而是那画面中的压迫感太过恐怖。那九巨柱给他的感觉,比当年压下的五指山沉重万倍。
便在此时,手中碎片震颤达到顶峰,几乎要脱手飞出,直指东海!
不能再等了。
孙悟空化作金光射出水帘洞,掠过跪拜的猴群,声音回荡山间:“守好家业,等本王归来!”
金光贯空,向东疾射而去。
东海深处,水晶宫。
夜明珠的光华此刻显得惨白。殿内,龙王敖广盯着案几上那枚灼刻出“他来了”三个古篆的玉玦碎片,龙须无风自动。
龟丞相几乎将脸贴到手中那卷以万年玄龟甲制成的鳞册上,声音发颤:“陛下……老臣翻遍龙宫秘藏,只寻到这一段记载:‘祖龙立誓,镇海钥九分,玦在则海晏,玦碎则劫起。持钥者,当守龙族气运,亦承上古之约……’后面……后面被污迹浸染,看不清了。”
“上古之约?”敖广猛地转身,龙袍带起水波,“什么约?与谁约?为何我龙族世代相传的玉玦中,会藏着这等东西?!”
鲸元帅身披重甲,声如闷雷:“陛下,当务之急是这‘他’究竟是谁!依老臣之见,应立即上奏天庭,请玉帝陛下圣裁!此物气息诡异,牵扯甚大,我东海龙宫独力难支!”
“上奏天庭?”敖广冷笑,抓起那枚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嗡鸣,温度灼人,仿佛有生命般想要挣脱,飞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花果山。
敖广心脏骤缩。果然是他。那个五百年前打上凌霄殿、又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妖猴。他竟然脱困了?何时的事?为何天庭毫无警示?灵山也无声息?
无数念头在敖广脑中翻滚,最后汇成三个字:麻烦,烦。
惧意如寒流窜过脊背。那猴子是个灾星,沾上他就没好事。五百年前来强借定海神针,闹得东海不宁;如今这诡异碎片又指向他,祸事已临门。
但……
敖广盯着碎片,眼中贪婪与侥幸交织。祖龙遗物,镇海之钥,承龙族气运……若此物真有天大来历,岂能轻易交出?天庭、灵山对那猴子的态度暧昧不明,或许……这是个机会。
老龙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神色恢复往的深沉。
“鲸元帅。”
“臣在!”
“即刻起,封锁玉玦碎裂及异状的所有消息。凡今在殿内者,立下血誓,不得外泄半字。”
鲸元帅愕然:“陛下,这……”
“照做。”敖广声音转冷,“另外,派巡海夜叉率三百精锐,往东海近岸巡弋。若见那孙悟空……‘恭迎’他入海,可稍作盘问,探其虚实。记住,是‘恭迎’,但也要让他知道,东海不是花果山,不是他想来便来之地。”
鲸元帅似懂非懂,但见龙王神色肃,只得抱拳:“领旨!”
“龟丞相。”
“老臣在。”
“拟一道急报,呈送凌霄殿。”敖广眯起眼,字句斟酌,“就说……东海有上古异宝现世,气息冲霄,恐引下界妖仙觊觎。我龙宫竭力镇守,然力有未逮,恳请天庭速派仙使定夺。记住,不必提孙悟空之名,亦不必详述宝物形貌,只说‘气息诡异,与龙族古契有关’。”
龟丞相一怔,随即恍然——陛下这是要祸水东引,待价而沽!既点出宝物珍贵,引天庭重视,又隐瞒关键,保留筹码。若天庭开价够高,或可交易;若那猴子先至,亦可周旋。
好一招左右逢源。
“老臣明白,这就去拟文。”龟丞相躬身退下。
敖广独坐殿中,摩挲着滚烫的碎片,眼中光影明灭。
猴子,你可别让本王失望啊……至少,要天庭开出足够买下这“麻烦”的价码。
孙悟空离山不过半炷香,三朵极淡的云絮自西飘来,悬于花果山千里外高空。
云絮中,隐约有三道披着金色袈裟的身影,气息近乎于无。为首者掌心托着一枚小小的“卍”字符印,符印微光流转,将三人气息彻底敛入虚空。
“小须弥藏踪阵果然玄妙。”左侧罗汉低语,“那猴头毫无察觉。”
“莫大意。”为首者目光紧锁远处那道划破长空的金光,“他虽只天仙初期,但方才山中那道光晕……不对劲。跟上去,保持千里距离,只观不动。”
三道云絮悄然转向,遥遥缀着金光向东。
东海之滨,浪涛汹涌。
孙悟空按落云头,足尖刚触及海面,手中碎片便骤然炽热,嗡鸣声几乎化为实质的尖啸,拉扯着他向深海去。
就是这里了。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分水术自然运转。身前海水如被无形之力劈开,形成一道向下的通道。通道两侧水壁平滑如镜,映出他疾坠的身影。
深入三百丈,光线渐暗。深海压力足以碾碎凡铁,却近不得他身前三尺。
便在此时,前方黑暗处骤然亮起数十点幽绿光芒。
“哗啦啦——”
铁甲摩擦声、水流搅动声密集响起。一队夜叉精锐自暗礁后涌出,为首者并非夜叉,而是一条身披黑鳞、头生独角的蛟龙。那蛟龙体长十丈,手持一杆寒铁钢叉,眼如铜铃,煞气腾腾。
“来者止步!”
蛟龙声如闷雷,在深海中荡开波纹:“东海龙宫重地,岂容妖仙擅闯?速速报上名来,缴械受缚,否则——”
他奉龙王之命“恭迎”,但“恭迎”二字,在蛟龙理解中便是先声夺人,探其虚实。若能压住对方气焰,自是最好;若压不住……那便试试斤两。
孙悟空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在那蛟龙身上停留,只盯着掌心碎片指引的方向。
蛟龙勃然大怒。他在东海镇守三百年,便是天仙来了也要给几分薄面,何曾被如此无视?
“找死!”
钢叉一挺,深海暗流随之暴动,化作三道旋转的水龙卷,自左、右、上三方绞向孙悟空!这一击蛟龙用了七成力,便是寻常天仙也要暂避锋芒。
孙悟空终于抬眼。
不是看那水龙卷,而是看向蛟龙身后的黑暗深处——碎片共鸣的源头,就在那个方向。
“聒噪。”
他吐出两字,身形未动,只抬起右手,并指如刀。
没有耀眼神通,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手刀,向前虚斩。
但就在手刀落下的瞬间,《混元锻骨篇》锤炼出的磅礴气血轰然沸腾!皮肉之下,筋骨齐鸣,如万千雷霆在体内炸响!纯粹到极致的力量透过指尖迸发,竟将周遭海水压成真空,一道无形斩击撕裂深海!
“铛——咔嚓嚓!!!”
斩击先撞上钢叉。
那杆以千年寒铁打造、祭炼三百年的兵刃,如脆竹般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蛟龙瞳孔骤缩,尚未反应过来,无形斩击的余波已撞上他膛护心鳞。
“噗——!”
鳞甲凹陷,骨裂声清晰可闻。蛟龙十丈龙躯如被太古神山撞中,倒飞出去,沿途撞碎七座暗礁,最后砸进海底岩层,激起百丈泥沙。
水龙卷无声溃散。
全场死寂。
三百夜叉精锐僵在原地,握着兵刃的手在颤抖。他们看清了过程——那妖仙甚至没挪动脚步,只是一挥手,蛟龙将军就连人带兵器被轰飞了。
这是什么怪物?!
孙悟空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他看向那群夜叉,声音在深海中清晰传入每个水族耳中:
“告诉敖广——”
“花果山孙悟空,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让他,亲自来见。”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百丈之外,再一步,便消失在深海黑暗之中。
只留下满地断叉、重伤昏迷的蛟龙,以及三百个呆若木鸡的夜叉。
千里外,云絮中。
三名罗汉沉默许久。
“那一击……”左侧罗汉声音涩,“未用法力,纯粹肉身之力。天仙初期,岂能有此威能?”
“是炼体神通,且品阶极高。”为首者死死盯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速将情报传回灵山:孙悟空实力恢复速度远超预估,肉身疑似有异。另,他手中持有一物,与东海某物共鸣强烈,疑为上古异宝。”
符印微光一闪,消息已传出。
“继续跟,但再退五百里。此猴灵觉敏锐,莫要被他反察。”
水晶宫,正殿。
敖广正焦躁踱步,忽见殿外水流急涌,一群夜叉抬着昏迷不醒、甲尽碎的蛟龙冲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巡海夜叉统领跪地颤声,“那、那孙悟空打进来了!蛟龙将军只问了一句,便被他……一挥手斩断兵刃,轰成重伤!他、他还说……”
“说什么?!”敖广龙爪捏碎座椅扶手。
“说……让陛下亲自去见他,他来取回属于他的东西……”
话音未落,案几上那枚玉玦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目混沌光!光华中,碎片自行悬浮,嗡鸣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直指殿外方向!
“他……竟来得如此之快?!”敖广骇然后退两步,“蛟龙乃真仙巅峰,竟挡不住他一招?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时也不过如此……不,那时他靠的是金箍棒与神通,方才那一击分明是……”
纯粹的、碾压性的力量。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非但未废,反而更恐怖了?!
便在敖广心神剧震时,怀中另一物忽然发烫——那是他暗藏于贴身内甲中的龙王印玺。印玺中传来天庭的回讯,只有八字:
“已知悉,静观其变,待价而沽。”
敖广脸色瞬间铁青。
天庭这是……要坐山观虎斗?等他与那猴子两败俱伤,再来收渔利?
“好……好一个玉帝……”敖广咬牙,眼中闪过怨毒,但随即又被更深重的恐惧淹没。
因为殿外,一股毫不掩饰的、霸道炽烈的气息,正以惊人速度近龙宫正门!
几乎同时,灵山,某座寂静禅院。
智慧胜慧菩萨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睁眼看向东方:“肉身成圣之路?不对……似是而非。但那气息,确与那物有关。”
他面前水镜中,浮现出三名罗汉传回的影像——孙悟空挥手轰飞蛟龙的那一幕。
“继续潜伏。若敖广欲借龙宫大阵困孙悟空……可暗中助他启动阵法核心。务必出那异宝真容,或……那猴子亮出更多底牌。”
“谨遵法旨。”
龙宫正门外。
孙悟空踏水而立,掌心碎片已炽热如烙铁。身前,是高达百丈的珊瑚水晶门,门上禁制光华流转,无数虾兵蟹将如临大敌,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抬手,握拳。
正要一拳轰开这碍事的门——
“嗡——!!!”
怀中碎片与门内某物,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啸!两道混沌光束自他与龙宫深处破空而出,无视一切禁制与阻隔,于龙宫上空交汇!
交汇处,虚空扭曲,一幅模糊画面强行挤入孙悟空与深处敖广的脑海:
那是一片熔岩翻滚的赤红世界。火焰如山喷涌,岩浆成河奔流。而在最深处的熔岩核心,一块与孙悟空手中、龙宫中一模一样的符文碎片,正在缓缓旋转。它每转一圈,便有万千火舌朝拜,仿佛……那是万火之源。
画面旁,三个扭曲的古字一闪而逝:
【火……焰……山……】
“轰——!!”
画面炸碎。
两道混沌光束同时消失。
孙悟空猛地抬头,眼中金光爆射。
第三块碎片!在火焰山!那里是……牛魔王的地盘。
而同一时刻,水晶宫深处,敖广瘫坐在龙王宝座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
“不止一块……火焰山……牛魔王……难道那上古之约牵扯的,竟是……”
他不敢说下去。
因为殿外,那扇百丈水晶门,已在一声震彻东海的轰鸣中,化为漫天碎片。
金光笼罩的身影,踏着满殿惊惶,一步一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