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笑着走
陈小米辞职那天周三。
周志明听他说要走,正喝茶。杯子停在嘴边晃了晃,慢慢搁下来,看陈小米,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辞职?"
"嗯。"
"去哪?"
"自己。"
周志明笑了。不是客套,是真觉得好笑。嘴咧开露一排牙,茶杯往桌上一顿,人往椅背一靠,椅子嘎吱响。
"就你?创业?"他摇头,"你在这都不明白,出去就行?"
陈小米站在前面,没说话。
"我早看出来了,"周志明翘二郎腿,不紧不慢的,"你不是做生意那块料。活还行,脑子不够胆子也没有。出去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陈小米听着,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往上翘,看着像笑。
"行,走我不拦。"周志明摆手,"工资结到月底,提成没有——你手上那几个没跟完,公司规定不算。"
那几个跟了三个月,提成加起来八千多。小本本又翻了一页,但他就点了个头。
"行。"
"出去带上门。"
陈小米转身走。到门口周志明又来一句:"陈小米,别怪我不提醒,创业九死一生。你兜里那点钱仨月都撑不过。到时候想回来,位置可没了。"
他停下,回头,笑了笑。
"谢周总提醒。"
出写字楼,太阳晃眼。陈小米站门口吸了口气,肩上轻了不少。六千月薪一年半委屈两笔来路不明的48732.50——都留给周志明了。
掏手机给陆守恒发消息:"辞了。"
回得快:"好,场地看好了,下午来。"
下午两点,陆守恒带他去天河一个写字楼的小隔间。二十来平方,一桌两椅,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采光约等于零。但便宜,月租一千五含物业。
"小了点,起步够用。"陆守恒说,"做起来再换。"
陈小米看了一圈。墙皮掉了块,地毯一摊渍,空调响得跟拖拉机似的。但窗台上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家留的,叶子黄了,还活着。
"就这吧。"
陆守恒笑了:"就知道你行。"
注册的事陆守恒跑了差不多。他有个朋友在工商那头,走了快通道,三天执照下来了。公司名陈小米起的——"米恒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一人取一个字。
"米恒?"陆守恒看执照,"你排前面。"
"我字少好记。"
陆守恒没说啥,执照收了。
注册完第三天,陆守恒带了个人来。
叫赵大刚。三十出头,寸头,脖子上一道疤,黑背心,胳膊纹身。进门不敲门,往椅上一坐翘二郎腿,打量一圈。
"就这?"赵大刚说,"跟我以前那地儿差不多。"
陆守恒介绍:"大刚,做物流的,以前我客户。"
赵大刚看陈小米:"你就是陈小米?"
"对。"
"听说挺聪明。"
"还行。"
赵大刚咧嘴笑,露一颗金牙:"我就喜欢聪明人,省事。"
陆守恒去倒水,赵大刚忽然压低声音:"陈小米,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底你帮过一个人?"
陈小米想了想,想起来了。
去年十二月晚上,加完班回去,过天河路一地下通道,看见个喝醉的中年男人被几个混混围着。不是抢劫,是催债——那几个嘴里念叨"还钱""利息算上"。男人蹲地上一脸血,怀里死抱一个包。
陈小米没打算管。但路过看了一眼,里面有个脸他认得——石牌村一带的混混,巷子里常见。
他停下来,对那混混说了句:"阿彪,你妈上周让我给你带话,说让你回家过年。"
就一句。
阿彪愣了下,松了手。不是因为这话多厉害,是他妈确实一直在找他,而陈小米就那种——住城中村的人之间偶尔互相带个话的关系。
阿彪带人走了。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鼻子流着血,包还抱着,哆哆嗦嗦看了陈小米一眼说了句谢,跑了。
陈小米当时没当回事。
"那个中年男人,"赵大刚说,"是我表哥。"
陈小米看着他,没说话。
"他借了被人堵地下通道打,要不是你那句话,那天晚上可能就被打废了。"赵大刚往椅背一靠,"我赵大刚这辈子最讲规矩,欠了要还,帮了要谢。你帮我表哥一次,我记着。"
"不用——"
"以后有事找我。"赵大刚起来,从兜里掏个打火机,一块五那种,扔桌上,"拿着。"
陈小米看了看,便宜货,塑料壳,上面印个褪色的啤酒标。
"你点火我挡风。"赵大刚说完转身就走,门砰一声。
陆守恒端水回来见人走了,水搁桌上:"大刚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没事。"陈小米拿起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出来,空调一吹晃了晃。
松手,灭了。
"这赵大刚什么来头?"
陆守恒坐下喝了口水:"本地人,这带做物流仓储的,手底下有帮兄弟。不算大人物,路子野。跟他处好没坏处。"
陈小米点个头,打火机揣兜里。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阿丑听见开门从角落跑过来,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陈小米蹲下揉它脑袋,阿丑伸舌头舔他手心,湿的,痒。
"看见没,我现在也是当老板的人了。"
阿丑歪头,明显不信。
陈小米笑了一下,去厨房给阿丑热碗剩饭。狗埋头吃,他坐铁架床上掏计算器按了几下。
启动资金:陆守恒三万七加他攒的一万二,四万九。房租一千五,注册两千,办公设备三千,留三个月运营——紧巴巴,不是不能活。
他把计算器放一边。对面楼有人看电视,光一闪一闪。
从明天开始,另一条路了。
他不怕走路,怕走错了回不来。
但这路起点旁边站着陆守恒,兜里揣着赵大刚的打火机,家里有条等他喂饭的狗。
够了。
关灯。阿丑跳上床缩脚边。闭上眼想明天第一件事。
睡前脑子里冒了个问题——赵大刚那个表哥,借的,谁放的?
没想出来。
也没再想。
但那问题像粒沙子,落心里某个角落了。眼下不起眼,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