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毁灭了银河系。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一个遵纪守法、按时缴社保的前远洋货轮大副,此刻会站在老城区最破的那家当铺柜台前,手里攥着最后一枚铜纽扣。
“八百。”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眼皮都没抬。他拿起纽扣在灯下转了一圈,随手丢回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又刻薄的响。
“这上面有24k金——”陈渡开口。
“那是金箔。八百五,不要就算了。”
柜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陈渡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财务科。他用拇指划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玻璃柜台上,屏幕朝下。这个动作他已经练成了肌肉记忆。
八百五。ICU一天的床位费是一千二。他闺女陈念渔住的那个病房便宜点,但也得四百。加上进口药、营养液、电解质补充剂——这八百五丢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把纽扣推回给老板。
“不卖了。”
老板终于抬起眼皮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的怜悯:“小伙子,劝你一句。有些东西当掉了,还能赎回来。但有些东西当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陈渡没回话,把纽扣揣进裤兜,转身推开当铺的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骑手按着喇叭擦身而过,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旁边新开了家网红炸鸡店,穿着校服的小情侣坐在台阶上分着吃一份薯条。这个世界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自己的不正常是一个笑话。
三个月前,他的生活还在正轨上。跑远洋,一年漂十个月,虽然累,但能攒下钱。媳妇走得早,念渔寄养在丈母娘家,他计划着再跑两年,回老家买套房子,给闺女转个好学校,子就能这么稳稳当当地过下去。
然后那场海难来了。
全船十七个人,只有他活着被救起来。
海事局的调查报告写了“极端恶劣天气”。“海神号”货轮在菲律宾海遭遇了气象史上都没记载的突发性风暴,巨浪超过三十米,船体从中断裂。搜救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抱着一个集装箱在海上漂了四十八小时。
调查报告没写的部分,他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比如那个风暴来得毫无征兆,雷达上一片净,没有低气压团,没有台风眼,天空却在三分钟内从晴朗变成深渊般的深紫色。比如船体断裂时,他在水下睁了眼睛——海水应该是咸的、浑浊的,但那一片水清澈得不像话,能见度高到诡异。比如在那种诡异的清澈里,他看见了海底。以及海底那个正在移动的、比整艘“海神号”还要庞大的黑色轮廓。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就没人会觉得你正常。
但三个月后,他闺女开始不正常了。先是口渴,一天喝四升水都不够,嘴唇裂,皮肤起皮。然后开始脱水,人瘦下去,眼窝凹陷,皮肤失去弹性,用手指按一下,凹痕要好半天才能恢复。最后,手臂和腿弯处开始出现一种纹路。不是皱纹,是鳞片状的纹路。像晒的海带。
滨海第一人民医院、省人民医院、华山医院,能跑的都跑了,能做检查的都做了。血常规、生化、免疫、基因测序,全部无异常。会诊的结论是“原因不明的严重脱水”,治疗方案是保守补液和补充电解质,说白了就是在ICU躺着续命。
丈母娘开始信佛,天天往庙里跑。老丈人默默卖掉了老家的一套房。陈渡没有可卖的房。他只有一枚海难后留下的铜纽扣,和一笔还没发下来的保险理赔。
他从当铺走到医院,走了四十分钟。路过一个书报亭,停下来买了瓶矿泉水,两块五一瓶的那种,最便宜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忽然想,念渔现在连水都不能直接喝,得打营养液。他把瓶盖拧紧,放进背包里。
病房在住院部七楼,电梯坏了,他走楼梯上去。推开门的时候,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念渔醒着。
六岁的小姑娘,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半躺在病床上,面前支着一个小画板。她的手指得像枯树枝,握蜡笔的姿势有点笨拙,但画得很认真。
“爸爸。”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陈渡的心脏像被手拧住一样疼。
“画什么呢?”他在床边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画海。”
念渔把画板翻过来给他看。蜡笔涂出的大片大片的深蓝色,最下面有一团密密麻麻的绿色,像是某种藻类,又像是无数缠绕的线。蓝和绿的中间,她用黑色的蜡笔画了一个很大的轮廓——圆形的,不规则的圆形,像是一个头,但比例不对。头的下面延伸出很多条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弯成弧线,有的直直地垂到画面最底部。
触手。
陈渡盯着那幅画,手指不自觉地抠进了掌心。
“念渔,这是什么?”
“海里的叔叔。”念渔歪着头,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爸爸,海里的叔叔说……”
“说什么?”
“他说,只要你回去钓鱼,他就帮我治好病。”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今天出院了,空着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床。窗外有鸽子扑棱扑棱飞过去,影子掠过玻璃。陈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重,像深海里的暗流。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什么时候听到的、他是谁、海里的叔叔是谁,但这些问题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毫无意义。他看着女儿手臂上那些裂的鳞片状纹路,看着她画板上那些黑色蜡笔涂抹的触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死里逃生时在水下睁开的眼睛一样,清澈得不正常。
手机响了。不是医院催款的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渡接起来。
“陈渡?”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烧过。
“你是谁?”
“你闺女画的画,”那个声音避开了他的问题,“是不是有一团圆的、很多条线的、像章鱼但不是章鱼的东西?”
陈渡的脊背一凉。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让他脊椎骨都麻了的话:“我也看见过它。”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陈渡拿着手机站在病房里,窗外的鸽子已经飞走了,夕阳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念渔的画板染成一半金黄、一半墨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指碰到了那枚铜纽扣。凉的。不,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深海底层水的冰凉,是他在菲律宾海那片异常清澈的海水里,沉下去时感受到的温度。
他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念渔乖,爸爸出去一趟。”
“去哪里?”
“去钓鱼。”
陈渡推开病房门,走进了走廊尽头那片暗淡的黄昏光里。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发的:
【滨海旧港7号码头。今晚十点。带一件你最不舍得丢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攥着那枚纽扣,刻着一个“渡”字的铜纽扣。他还记得这个字的含义——是媳妇怀孕六个月时,两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翻字典翻了一晚上定下来的。渡,渡口的渡,渡船的渡,普渡的渡。他希望孩子平安渡世。他不知道的是,有些海,渡不过去的。只能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