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往生客栈
门开的时候，罗正扬闻到了一股檀香味。
不是庙里那种浓得呛人的檀香，是淡淡的，混着旧木头和茶叶的气息。脚下不再是归墟广场光滑的黑石地面，而是踩实了的黄土院子，缝隙里长出几枯草。
面前是一座二进院的客栈。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往生客栈”四个字，漆皮已经斑驳了。门两边贴着一副对联——
上联：来者皆是客
下联：去者莫回头
罗正扬把视线从对联上移开。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天色是傍晚，不知道是真的傍晚还是副本设定好的时间。院子外面是一片浓雾，看不清任何东西，没有路，没有树，没有山。这座客栈像是被孤零零地搁在雾海里的一盏灯笼。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阿星和陈曦。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都仰头看着那副对联。陈曦嘴唇动了动，念了一遍“去者莫回头”，脸白了一分。阿星嘴上没说什么，脚却往罗正扬那边挪了半步。
院门在他们踏进来之后自己关上了，没有风，没有手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合拢。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像有人在憋着嗓子笑。
【副本“往生客栈”已开启】
【明面规则如下：一、客栈共入住七天，第七天早晨即可离开。二、每位客人分配一间客房，夜间不得串门。三、老板娘准备的茶点必须享用，不可浪费。四、客栈内禁止打斗。】
【当前存活玩家：九人。】
罗正扬把四条规则在心里过了一遍。
诡校的明面规则全是坑——躲到天亮会死，破解规则有隐藏陷阱，每一条生路底下都通着死胡同。往生客栈大概率也是一样的调性。第一条说住七天就能走，但没说七天里会发生什么。第二条夜间不得串门，说明夜里一定有事。第三条茶点必须吃，但白夜提醒过不要喝孟秋的茶。第四条禁止打斗，意味着会有东西玩家动手。
九个人。比诡校少了十五个。二阶副本不用人命探路，用人命喂规则。
客栈大堂的门开着。里面摆着四张方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每张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靠墙的柜子里摆满了茶叶罐，标签上写着各种名字——铁观音、普洱、茉莉花、桂花乌龙。没有灰尘，茶具擦得锃亮，看起来每天都在用。
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从后堂掀帘子出来了。
三十来岁，长发用一木簪随意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素面，没化妆，但皮肤白得不像常年活的人。围裙上沾着一点茶叶末子，手里还拎着一把铜壶。
她看见罗正扬，笑了一下。那种笑跟校长完全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暗藏机锋，是真的在笑。
“哟，客官来了？比预计早了两天。”她把铜壶放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我叫孟秋，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几位是打哪儿来的？”
“归墟。”罗正扬说。
孟秋歪了歪头，笑了一下：“归墟？这名字怪好听的。”
和孟夫子说的一模一样。
【人物档案】
姓名：孟秋
身份：往生客栈老板娘（NPC）
外观：三十余岁，素色旗袍，长发用木簪盘起，素面净，皮肤白皙不似常年活之人。围裙上沾有茶叶末子，手里常拎铜壶。
持有装备：无（肉眼可见无任何装备）
性格：温和周到，笑容真诚，待客殷勤。说话时眼神直视对方，不闪不避。语气里带着一种复一的熟练——熟练得有些机械。
立场：自认为是客栈老板娘，以照顾客人为天职。没有明显的恶意，但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世界是一个副本。
罗正扬想到了孟夫子的那句话——“她在一个副本里循环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在招待客人，实际上那些客人都是来送死的玩家。”
“老板娘，我们几个人住店。”
“好嘞。”孟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翻开新的一页，“九位客官，正好。客栈二楼有九间客房，一人一间。名字登记一下，我给你们分房。”
罗正扬接过登记簿。登记簿的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前面几页写满了名字，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已经褪色成灰褐色，像是很久以前写的；最近几页的墨迹还带着光泽。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一批客人的名字列在上面，一共十二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勾。勾的颜色不一样——绿色的三个，红色的九个。
九个红勾。和诡校那个毕业照上的笑容如出一辙。死了九个人，活下来三个。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上，然后把登记簿传给阿星。阿星写字的时候手在抖，笔迹歪歪扭扭的。陈曦接过笔，深吸了一口气，写得端端正正。
另外六个玩家陆续进了大堂。罗正扬一一扫过去。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手指上有老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体力活那种；两个年轻男生，一看就是同校同学，背的包都是同款；一个头发染成暗红色的女人，三十岁上下，戴着一串佛珠，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慌乱；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进门就跟老板娘点头寒暄，像是来住店的熟客；还有一个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全程没说一句话，靠墙站着，眼睛一直在扫众人的反应。
最后一个进来的就是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他登记完之后没有找座位，而是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柜台上的一个瓷花瓶。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帮忙，但罗正扬注意到——那只花瓶本来就很净了，没有灰尘。
“客官客气了。”孟秋笑着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我每天都擦。您是识货人。”
男人笑了笑：“习惯了。看见好东西就手痒。”
【人物档案】
姓名：周老板（自称）
身份：玩家（自称做古董生意）
外观：四十出头，深色夹克，身形偏瘦，和气生财的脸。手指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说话带南方口音。
持有装备：目前未知
性格：八面玲珑，见谁都客气。主动帮忙活，不像是来闯副本的，倒像是真来住店的。
立场：暂时看不透。他对副本规则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恐惧。
罗正扬记下了这个人。孟夫子提醒过——观察者会假装普通玩家，混在队伍里。这个周老板的每一个特征都符合：低调，和气，不引人注目，不提问，不做任何暴露水平的事。
但他擦花瓶的动作太刻意了。不是花瓶需要擦，是他需要一个理由靠近柜台。柜台里有什么？登记簿，茶叶罐，还有孟秋放在柜台下面的铜壶。
孟秋给大家分配了房间。罗正扬分到二楼尽头那间，门牌上写着“天字六号”。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雾中山寺。窗户对着天井，能看到院子正中央那口水井。
井沿上有字。隔得太远看不清，但能看到几个红色的笔画，像是刻上去又被什么东西填了色。
他把白夜的刀从夹层里取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坐下，把副本规则重新理了一遍。
七天。九个人。夜间不能串门。茶点必须吃。禁止打斗。
白夜说不要喝老板娘泡的茶。他队友喝了，第二天变成了盆栽。但规则里写着“茶点必须享用，不可浪费”。这是他二选一——遵守规则还是相信前辈的经验。
两条路，一生一死。这不是巧合。诡校里也有这种二选一陷阱——厕所那扇门。罗正扬在那个坑里差点把命丢了，最后发现关键不在选哪边，在于不选。但往生客栈的茶不是门。门可以不进，茶可以不喝吗？
规则第三条说“不可浪费”。你可以不喝，但“不喝”本身是不是一种浪费？如果茶端到你面前，你不喝，算不算违反规则？这是文字游戏，但副本规则就是靠文字人的。浪费的定义是什么——是倒掉，还是拒绝，还是接了不喝？
他需要验证。但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试。
有人在走廊里走过。脚步声很轻，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动静，但罗正扬还是听到了。他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是那个戴佛珠的女人，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正往楼梯方向走。她没有进任何房间，而是直接下楼了。天快黑了。
罗正扬想到了一条暗线：规则里说夜间不能串门，但现在还不是夜间。她在天黑之前下楼，不违反任何规则。但她下楼什么？找孟秋？还是找别人？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往上走的。孟秋端着茶盘上来了。
“客官，晚茶来了。”她在走廊里一间一间地敲门，声音温温柔柔的，“茉莉花茶，刚泡的，趁热喝。”
罗正扬关上门。茶香从门缝里渗进来。茉莉花。和孟夫子在铺子里喝的是同一种。
他想起孟夫子端着茶杯的样子——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表情平静。然后他说，孟秋笑的时候跟以前一模一样，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喝了茶。他没有变成盆栽。为什么？
因为他是情报贩子，不是玩家？不对。白夜的队友是玩家，喝了变成盆栽。孟夫子当时也是玩家——他去往生客栈找孟秋的时候，应该还是在被转化的过程中，或者已经转化完成了。转化不是一蹴而就的。孟夫子能喝茶没事，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被系统标记了。
敲门声响了。他的门。
“客官，晚茶到了。”
罗正扬打开门。孟秋端着茶盘站在门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弧度、时长、眼神的落点，全是一样的。不是自然的笑，是复制粘贴的那种标准。
“老板娘的茶，闻着不错。”
“那是，这茶叶是我自己晒的。后院种了两棵茉莉，年年开花。”她把茶杯递过来，瓷杯温热，茶水清透，一朵茉莉花浮在杯面上。
罗正扬接过杯子。指尖碰到瓷杯的一瞬间，麒麟甲的夹层里有什么东西凉了一下。不是刀，是孟夫子给的那张往生客栈平面图。
他端着茶，没喝。
“老板娘，你是哪儿人？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开客栈？”
孟秋歪了歪头。这个问题似乎触发了什么——她的表情出现了停顿，很短，短到正常聊天里不会注意到。但罗正扬注意到了。她不是在被问问题之后思考答案，她是在读取数据。
“我啊，”孟秋恢复了笑容，“我生在这里。这客栈是我爹传给我的，一辈子也没出去过。”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但罗正扬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她说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木簪。那个动作不像是习惯，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客官快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罗正扬低头看杯子。茶水上映出他的脸。他把杯子端到嘴边，嘴唇碰了碰杯沿。没有真喝，只是碰了一下。
孟秋的笑容变浅了一点点，几乎不可察觉。但她什么都没说，端着茶盘去敲下一扇门。
罗正扬关上门，把茶杯放在矮桌上。茶香在房间里慢慢散开。他看着杯子里那朵茉莉花慢慢地沉到了杯底，花瓣在水里轻轻展开，像一只手在舒展手指。茶里有问题，但不是毒药那种问题。是别的东西。
天完全黑了。
油灯自动亮了起来——没有点火，没有开关，就是自己亮了。橙黄色的火苗在灯罩里晃动，照亮了墙上那幅山水画。罗正扬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画里的山寺变了。之前是雾中远山，寺庙隐在云雾里。现在雾散了，寺庙门前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站在寺门口，面朝着画外。不是侧影，是正面。她在看画外面的人。
看罗正扬。
走廊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是陈曦的房间。
然后是一声闷响。有人摔倒了。接着是阿星的声音，隔着几扇门喊：“别开门！都别开门！”
尖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不止陈曦一个，还有那两个大学男生，还有那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整层楼乱成一团。
罗正扬没有动。他看着画里的女人。孟秋的脸。但不是现在的孟秋。画里的女人眼神是空白的，没有笑容，没有温度。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从画框里渗出来，像隔着一层水：
“这是你的茶。”
她举起手，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杯子里没有茉莉花。杯子里是黑的，像灌了墨。
“喝掉。”
罗正扬后退一步，手摸到了枕头底下的刀。油灯闪了一下。火苗变了颜色——从橙黄变成了暗红，像诡校楼顶那轮月亮。
画框在往外渗水。不是水，是茶。深褐色的茶水从画框边缘滴下来，顺着墙壁往下淌，流到地板上，聚成一小滩。茶叶的香味浓得发腻，整间屋子全是茉莉花味，浓到让人想吐。
然后，窗外有人说话。
天井对面，另一间客房的窗户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长发，木簪，素色旗袍。影子端着一个茶盘，站在窗前。声音从外面飘进来，穿过天井的风声，穿过木板墙，穿过画框上滴下来的茶水：
“往生客栈欢迎你。”
“第一天晚上，是茶道时间。”
影子的嘴角慢慢上扬。
（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