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戴上的第三天,陆野的芯片温度彻底稳定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芯片状态,而是摸了一下口的玉璧。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确定那些被灼烧了三年、每晚都在做噩梦的子终于过去了。
顾清河已经起了,坐在工作台前画符。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染成了一种温暖的、近乎蜂蜜的颜色。他的手腕上系着六枚铜钱,画符的时候铜钱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今天画什么符?”陆野靠在货架上,把那杯凉透了的安神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他喝习惯了,不觉得难喝。
“符。”顾清河头也没抬,“沈昼的那张画得太差,不能用的,我重新画几张。何苗和秦晓也需要,下城区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天枢的改脉计划停了,上城区那些老东西坐不住了。他们在下城区大量收购义体和数据芯片,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倍。有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卖,下城区的犯罪率上升了不少。”
陆野皱了皱眉。天枢收购义体和芯片,说明他们在重新布局。改脉计划虽然被毁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十年是他们重建系统的时间,不是他们什么都不的十年。
“我出去转转。”陆野把杯子放在柜台上,从墙上取下那件黑色夹克穿上。
“去哪?”
“打听消息。下城区的消息贩子最近很活跃,我去找他们聊聊。”
顾清河放下朱砂笔,看了他一眼。
“小心点。”
陆野嘴角弯了一下:“你这是在关心我?”
顾清河拿起朱砂笔,继续画符。
“不是关心。是提醒。你欠我三百万,死了谁还?”
陆野笑了,那种笑很轻,但很真。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矩形光斑。
“知道了。活着回来还债。”
门关上了。
顾清河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门口那块光斑,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画符。朱砂笔在他手里很稳,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是在测量,但他的耳朵红了。
沈昼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顾清河画好的符看了看。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顾清河。”
“嗯。”
“你耳朵红了。”
顾清河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红了。左边那只。”
“那是灯光照的。”
“现在是早上,没开灯。”
顾清河放下朱砂笔,转过身看着沈昼。沈昼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张符,脸上带着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表情。
“你最近话变多了。”顾清河说。
“跟你们学的。”
顾清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昼看到了。
“你也笑了。”沈昼说。
“没有。”
“嘴角翘了。”
“抽筋。”
沈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符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张符不是给他的,是给何苗的,但他想先收着,等会儿送过去。
何苗的义体维修铺里,秦晓正在修一条机械腿。焊枪在她手里很稳,比前几天稳多了。何苗站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两句。
“焊接的时候手再轻一点,电流太大容易烧穿管路。”
秦晓把焊枪的功率调低了一档,继续焊接。银白色的液压管在蓝焰下慢慢熔化,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滑的焊缝。
“好了。”秦晓关掉焊枪,用软布擦了擦焊缝。何苗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比上次好。再练一个星期,你就能单独接活了。”
秦晓放下焊枪,活动了一下左臂。银白色的义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手指弯曲、握拳、松开,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延迟。
“何苗。”
“嗯。”
“谢谢。”
何苗愣了一下。她看着秦晓那张被焊枪蓝焰照亮的、额头上有疤的脸,沉默了一秒。
“谢什么?”
“谢你收留我。谢你教我修义体。谢你没有问我以前的事。”
何苗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以前的事不重要。”何苗说,“以后的事才重要。”
秦晓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沈昼走进来的时候,何苗正在点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她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清河让我送这个。”沈昼把符递给何苗。
何苗接过符,看着上面那些复杂的朱砂纹路。“这玩意怎么用?”
“贴身带着就行。”沈昼说,“能挡煞,能辟邪,能保平安。”
何苗把符折好,塞进工装的内袋里,拍了拍。“谢了。”
沈昼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何苗抽烟,看着秦晓修机械腿,看着这间比顾清河的铺子还乱的铺子,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知道自己在哪里的安静。
“你还不走?”何苗问。
“再待一会儿。”
何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中午,陆野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天枢正在下城区招募义体人,开出的条件很优厚:免费维修义体、免费更换零件、每个月还有工资。已经有不少人去了,包括一些之前在天枢过的老兵。
“他们这是要重组安全部队。”秦晓放下焊枪,脸色有些沉,“天枢的清理部队在下城区的巡逻密度已经降了,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他们要把力量集中到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顾清河问。
“城隍庙废墟。”陆野说,“天枢的人最近在废墟附近出没的频率很高。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顾清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噬气局虽然关了,煞气也清了,但那个地方还有原始核心的气息。天枢的量子核心是复制品,原始核心才是真正的母本。如果天枢拿到了原始核心,他们就能重建改脉计划,而且比之前更快。”
“那不能让天枢拿到。”陆野说。
“不能。”顾清河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下那张手绘的城隍庙废墟地形图,铺在工作台上,“原始核心在地下三层,墓的封印只有我能打开。天枢的人进不去,但他们不会死心。他们会一直在废墟附近盯着,等我们进去,然后跟进去。”
“那我们不进去。”陆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我们在外面布一个局,让天枢的人以为我们要进去,把他们引过来,然后困住他们。”
顾清河看着地图上陆野指着的位置,沉默了几秒。
“可以。”顾清河说,“但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诱饵。”顾清河从袖口里掏出那片薄片,放在地图上,“原始核心的钥匙。天枢的人感应到它的气息,一定会来。”
陆野看着那片薄片,又看着顾清河。
“你用自己当诱饵?”
“用这把钥匙当诱饵。”顾清河说,“钥匙在我身上,我在哪,天枢的人就会跟到哪。”
陆野沉默了一瞬。
“太危险。”
“不危险。”顾清河说,“你们在我身边。”
陆野看着他,红色的义眼闪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墓里,顾清河说“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是你的”。他想起那天在废墟里,他牵着顾清河的手走出来。他想起那天在铺子里,顾清河给他换红绳,说“系上了就是顾家的人”。
“行。”陆野说,“你当诱饵,我们当网。天枢的人来了,一个都别想走。”
下午,顾清河开始画符。
这次不是几张,是几十张。镇煞符、困阵符、迷踪符、定身符,四种符咒,每种至少十张。他的手很快,朱砂笔在黄纸上飞舞,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是在测量。陆野在旁边帮他裁纸、研朱砂,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搭档了很久。
沈昼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那本《水龙经》,但他没有看,他在观察。观察顾清河画符的手法,观察陆野递工具的时机,观察这两个人不用说话就能知道对方需要什么的那种默契。
“你盯着看什么呢?”陆野头也没回。
“看你们。”沈昼说,“你们认识才半个多月,配合得比认识十几年的人还好。”
陆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研朱砂。
“那是因为他好配合。”
顾清河头也没抬:“是你好配合。”
“你俩都好配合。”沈昼说完,低下头继续看书。
陆野和顾清河同时看了他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但他们的耳朵都红了。
何苗和秦晓也来了。何苗带了焊枪和工具箱,秦晓带了两把和一把匕首。五个人围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张铺开的地图。
“天枢的人什么时候来?”何苗问。
“最快今晚。”顾清河说,“最慢明晚。薄片的气息已经散出去了,天枢的量子核心能感应到它。他们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多少人?”秦晓问。
陆野伸出三手指。“至少三十个。全副武装,义体,配备浮空艇和重武器。”
“三十个,我们五个。”秦晓把从枪套里,检查弹匣,“胜算不大。”
“不用打赢。”陆野指着地图上的城隍庙废墟,“把他们引进废墟,困在噬气局的阵眼里,等天亮再放出来。天枢的人不敢在天亮后还待在下城区,上城区的那些老东西不会允许他们白天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顾清河把画好的符一张一张地分给大家。每人十张,镇煞、困阵、迷踪、定身,四种符咒各两三张。
“符咒的使用方法你们都学过。贴在目标身上,或者贴在地上、墙上,都能触发。触发后效果持续十分钟,十分钟后符咒自动失效。”
“十分钟够我们跑了。”何苗把符咒折好,塞进工装的口袋里。
沈昼把符咒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帆布包的内袋里。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害怕,是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真正的战斗,不是布阵,不是清煞,而是和人打,和天枢的安全部队打。
“沈昼。”顾清河叫他。
“嗯。”
“你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太远。你的符虽然能用,但气不够通,效果可能打折扣。我在你身边,能帮你补。”
沈昼点了点头,手指不抖了。
陆野看着顾清河,红色的义眼闪了一下。
“那我呢?我跟在你身边还是?”
“你随便。”
陆野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跟在你后面。”
顾清河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沈昼看到了,何苗看到了,秦晓也看到了。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
何苗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她看着窗外灰紫色的天空,夕阳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下城区的破旧街道染成了一种不真实的橘红色。
今晚会有一场硬仗。
但何苗不害怕。因为她身边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