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站在二楼走廊里,心跳还没完全恢复。
从三楼下来只需要一层楼梯,但她的心率已经爬到了98。
她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住左。
两秒。
松开。
继续走。
【刚才在书房里差点暴露了。大哥问我对沈氏的看法,我嘴上说不懂——但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析。这是前世落下的职业病。看到数据就想拆,看到漏洞就想补。跟条件反射一样。】
【危险。】
【沈鹿溪是什么人?一个成绩平平、不懂商业、只会装病博同情的假千金。如果我表现出任何超出人设的能力,他们会怀疑。】
【虽然——他们最近好像已经够反常了。大哥叫我去书房,二哥疯狂抽血,三哥凌晨教打游戏,四哥不但出了房间还蹲在我桌子底下半天不走。】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准备推门。
手停住了。
门缝下面有光。
不是灯光——是自然光。
窗帘被拉开了。
她出门前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沈鹿溪推开门。
宋清漪站在她房间里,正在往床头柜上放一个白色瓷盘。
盘子上是四块切成三角形的甜品,表面撒着糖粉。
旁边放着一个小纸条。
听到开门声,宋清漪转过身。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
没有了家宴上那副精致的壳子,她看起来小了两岁。
“姐姐。”
她的手指在身侧交握了一下。
“我做了栗子蛋糕,想给你送一份。敲了门没人应,问了阿姨说你去楼上了,我就……先放进来了。”
沈鹿溪看了一眼甜品。
切面整齐,但边缘有一处不均匀——手工切割的痕迹。
糖粉撒得偏左,说明她是右手作,筛粉时手腕有抖动。
不是厨房帮佣做的。
是她自己做的。
“谢谢清漪妹妹。”
沈鹿溪走过去,拿起一块。
宋清漪的肩膀松了一点。
沈鹿溪咬了一口。
【偏甜了,新手典型的误差。但栗子泥的处理很用心,过了筛,口感细腻。烘焙时间控制得也没问题,底部没有焦痕。】
【她在讨好我。一个真千金讨好假千金——原书作者你在什么?】
“很好吃。”
沈鹿溪说。
宋清漪的嘴角翘起来,然后又压下去了一点——像是怕笑得太开心显得太刻意。
她在沈鹿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沈鹿溪继续吃蛋糕,没有主动说话。
安静了十几秒。
宋清漪先开口了。
“姐姐,上次家宴的事……刘阿姨说的那些话,我——”
“没关系。”
沈鹿溪打断了她。
语气平淡,不像敷衍,更像是真的不在意。
“但我觉得那样不对。”
宋清漪的声音低下去。
“你是沈家的姐姐。不管怎么样,不该被那样说。”
沈鹿溪放下蛋糕,看着她。
【她来找我有三种可能。】
【一、真的善良,想和好。】
【二、试探我的态度——看我在家宴事件后会不会反击。】
【三、背后有人指使她来摸底。沈庭柯或者其他人。】
她的视线落在宋清漪的手上。
【指甲边缘的倒刺比上次深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细微的发红——反复搓揉的痕迹,焦虑时的自我安抚行为。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不是今天的,颜色偏暗,是昨晚哭过之后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
【综合判断……可能是第一种。】
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女主角当得比我还累。】
“清漪。”
宋清漪抬头。
“你昨晚没睡好?”
宋清漪的眼睛闪了一下。
手指在膝盖上收紧,然后松开。
“有一点。可能是……不太适应吧。”
她笑了一下。
笑容标准,但撑得用力。
沈鹿溪没有追问。
【“不太适应”——一个从小在外面长大的女孩,空降到一个规矩森严的豪门家庭。白天学礼仪学钢琴学和陌生的哥哥们相处,晚上一个人躺在比她以前住的整个房子都大的卧室里。】
【她在沈家没有朋友。哥哥们对她的“好”建立在她是真千金的身份上——这种好是有条件的。她心里清楚。所以她一直在表演“懂事”、“坚强”、“不给人添麻烦”。】
【和我一样。】
二楼走廊。
沈闻时正从画室出来,手上沾着洗不净的蓝色颜料。
他走到走廊拐角时,脚步停了。
沈鹿溪的房门半掩着,宋清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然后——心声。
【这个女孩子承受的不比我少。我的剧本是“活够就下线”。她的剧本是“必须永远在线,永远完美,永远让所有人满意”。】
【原书给她写了四百章的剧情,每一章都在证明“她值得被爱”。但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你想不想被爱?你累不累?】
【太累了。换我打死都不。】
沈闻时靠在墙上。
他闭了一下眼。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沈鹿溪评价宋清漪。
两次的情绪基调完全一致——
不是嫉妒。
不是敌意。
是同类之间的理解。
她甚至不以自己假千金的身份感到威胁。
沈闻时在脑中标注了这条观察。
房间里,宋清漪又开口了。
“姐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沈鹿溪拿起第二块蛋糕。
“想做的事?”
“嗯。不是爸爸安排的,不是家里要求的。是你自己想做的。”
沈鹿溪咬了一口蛋糕。
嘴上没有说话。
心里——
【想做的事。】
停了一秒。
【睡觉算吗?】
走廊上,沈闻时的嘴角动了一下。
【说真的,我上辈子就没有“想做的事”。从毕业到猝死,全是“不得不做的事”。写了六年的数据分析报告,抓了三年的情报线索。睡眠是奢侈品,休息是安全隐患。唯一一次放假,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八个小时——不知道自己该什么。】
宋清漪还在等她的回答。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沈鹿溪说。
“你呢?”
宋清漪愣了一下。
“我?”
“你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不是爸爸安排的那些。”
沈鹿溪把宋清漪的问题原样还了回去。
宋清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安静了很久。
“我想学画画。”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小时候在福利院,墙上有一幅画——一片海。我不知道是谁画的。但我每天都去看。后来转到寄养家庭,那面墙拆了。”
她抬头,笑了一下。
“不过爸爸说,钢琴更适合沈家女儿的形象。画画以后有时间再说。”
沈鹿溪看着她。
【“以后有时间再说”——这句话的翻译是“不会有那个时间”。沈庭柯的优先级排序里没有这一项。钢琴是展示品,画画不是。他需要的是一个拿得出手的女儿,不是一个有真实欲望的人。】
【她连自己想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地说。】
【像我前世在月度述职会上汇报“个人发展规划”——领导要听的不是你的规划,是他想听的答案。】
“二哥会画画。”
沈鹿溪说。
宋清漪的眼睛亮了一瞬。
“二哥?我——我不知道……他从没提过。”
“也没人问过他。”
沈鹿溪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宋清漪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裙摆。
她的表情在三秒内变换了两次——先是意外,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谢谢姐姐。”
“谢我什么。蛋糕是你做的。”
宋清漪站起来,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姐姐。”
“嗯。”
“以后……我还可以给你送蛋糕吗?”
沈鹿溪看了她一瞬。
“随你。”
两个字。
不热情,不拒绝。
但在沈家当前的气氛里,这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宋清漪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鹿溪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纸条还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宋清漪的字迹圆润,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姐姐要好好吃饭。”
沈鹿溪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了枕边那本旧小说的第37页。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那一页正好有个角折。
【原书里这个时间点,宋清漪应该已经和陆珩有第一次“偶遇”了。男一号。原书真正的主线推进器。】
【如果原书男主真的按剧情出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
走廊上,沈闻时直到听不见任何心声才直起身。
他回到画室,翻开那本黑色封皮的观察笔记。
今天的期下面,他写了两行。
“观察对象对宋清漪的态度:共情。非竞争性认知。完全偏离原有行为模型。对象将宋清漪定义为'同类'而非'对手'。”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最后三个字,落笔很慢。
“为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
保险柜里,那张药物代谢产物的色谱图还在。
第七个峰值的曲线尖锐地指着一个他尚未完全拼出的真相。
而隔壁房间里,沈鹿溪的心率稳定在72bpm。
四哥的APP没有弹窗。
世界安静。
暴风雨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