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紫禁城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宫人们在长街上挂起大红灯笼,内务府抬着一箱一箱的烟火往御花园运,御膳房里的灶火从天没亮就烧到了晌午。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气氛里,连廊下的宫灯都换成了崭新的红纱。
但宜修知道,这种喜庆只在表面上。
后宫的女人没有几个真心盼着过年。除夕意味着宫宴,宫宴意味着所有的妃嫔都要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带着笑脸互相敬酒,说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吉祥话。而皇上坐在最高处,看着他的女人们表演一团和气,满意地点头。
前世宜修主持了十几场除夕宫宴,每一场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总有人借酒装疯,总有人在散席后哭一场,总有人在深夜里摔碎酒杯。
今年不一样。
“娘娘,各宫妃嫔已经陆续到了。”江福海掀开帘子进来禀报,“华妃娘娘也到了,正在偏殿和敬妃娘娘说话。”
宜修放下手中的暖炉,微微挑眉:“华妃和敬妃?两个人聊得如何?”
江福海的表情有些微妙:“聊得……挺好。敬妃娘娘被华妃娘娘逗笑了好几回,奴才跟了敬妃娘娘这么多年,没见她这么笑过。”
宜修弯了弯嘴角。华妃那张嘴她领教过,真要哄人开心,十个敬妃也扛不住。
“让她到我这儿来一趟。就说本宫有些细节要和她核对。”
江福海领命去了,不多时华妃掀帘进来。今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旗装,头上的凤钗换了一支新的,整个人看起来明艳照人。但一进门就开始抱怨。
“热死了。您这坤宁宫的地龙烧得也太旺了,我走了两步就出汗。”华妃一边扇着帕子一边在宜修对面坐下,“对了,方才跟敬妃聊了几句。她问我今年宫宴的座位怎么排,我说按往年惯例,她想了想,问我是不是记错了——往年我都要坐第一排靠皇上最近的位置,今年怎么把自己排到第二排去了?”
宜修看着她:“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在减肥,坐前排吃太多容易胖。”华妃一本正经地说。
宜修忍了忍,没忍住,笑了出来。剪秋在旁也抿着嘴偷笑。
“敬妃信了?”
“当然不信。但她聪明,没追问。倒是她自己主动提了一件事——她说今年新人多,怕有些不懂规矩的冲撞了皇上,她愿意坐在安答应旁边帮着照应。”
宜修的笑意微微收敛,眼里多了几分深思。
“敬妃这是在表态。她以前从不主动揽事,更不会揽和新人有关的事。现在主动提出照应安陵容,就是在告诉你——她愿意站在你这边。”
“我看出来了。”华妃端起茶喝了一口,“所以方才我也给了她一个准话。我说皇后娘娘说了,后宫姐妹都是一家人,以后有好事不会忘了敬妃姐姐。”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寸。宜修点了点头:“敬妃这个人,稳得住事,做事也公道。等除夕过了,可以找她细谈。”
两个人又核对了一遍宫宴的流程。申时刚过,各宫妃嫔便陆续入席了。
宫宴设在乾清宫正殿。殿里灯火辉煌,数十盏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御座设在北面,东侧是皇后的席位,西侧依次排列着各宫妃嫔的座位。新入宫的秀女坐在最后排,离御座最远,只能远远地看见皇上的轮廓。
宜修落座时,目光扫过全场。
沈眉庄坐在敬妃旁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发间只簪了两支玉簪,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妃嫔当中显得格外清雅。她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偶尔和敬妃低声交谈两句,神情从容得不像一个刚入宫的新人。甄嬛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穿的是月白色衣裳,头发梳得简单,只戴了一支银簪,面上薄施脂粉,在烛光下看起来清丽出尘。她的目光偶尔抬起来扫一眼御座,然后又垂下去,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羞涩和好奇。
安陵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粉色旗装,料子不算差,但和身边其他人的衣裳比起来,明显寒酸了几分。她一直低着头,手里绞着一条帕子,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都会不自觉地往旁边缩一缩。
宜修在心里叹了口气。
“皇上驾到——”
苏培盛尖细的嗓音响起,满殿的人同时起身行礼。胤禛大步走进来,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落座之后先扫了一圈殿内,目光在甄嬛的方向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宜修看见了。
然后是华妃。胤禛的目光落在华妃身上时,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华妃今穿得格外明艳,而是因为她的座位——往年她一定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今年却坐在了第二排敬妃的旁边。
“华妃今怎么坐得那么远?”胤禛侧过身来问宜修。
宜修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妹妹说她想和敬妃姐姐多聊聊,臣妾就随了她的意思。”
胤禛没有再多问,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从容,举起酒杯说了几句新年吉祥话,宫宴便正式开始了。
酒过三巡,殿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妃嫔们轮流上前敬酒,说一些吉祥话。沈眉庄端着酒杯走到御座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了两句祝福便退下了,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动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后是甄嬛。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了她那张脸——尤其是那些入宫多年的老妃嫔。她们看看甄嬛,又看看宜修,眼神里交换着一些不宜修也能读懂的东西。
太像了。和纯元太像了。
宜修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表情。
甄嬛走到御座前,盈盈下拜:“臣妾甄嬛,恭祝皇上万福金安,祝大清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她的声音清亮柔和,不卑不亢。礼数周全,神态从容,一点看不出新人的局促。
胤禛看着她,眼神微微变了。
“起来。”他的声音比方才对其他人的时候柔和了几分,“朕记得你。甄远道的女儿,那个‘嬛嬛一袅楚宫腰’。”
甄嬛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皇上记得她。
“皇上好记性。臣妾不过是随口一句,皇上竟记住了。”
胤禛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个笑容被满殿的人看在了眼里。后宫的规则很简单:皇上多看谁一眼,谁的地位就高一分。皇上对甄嬛多说了两句话,甄嬛在众人眼中的分量就重了三分。
宜修放下酒杯,侧身笑着对胤禛道:“甄常在知书达理,臣妾瞧着也喜欢。往后让她多到坤宁宫走动走动,臣妾也好有个伴儿。”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皇后认可甄嬛,谁也别想轻易动她。
宫宴散席的时候,外头正好放起了烟火。一朵一朵的烟花在紫禁城上空炸开,照亮了殿外那些年轻女子的面孔。
宜修站在廊下看着烟花,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华妃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和她并肩站着,抬头看天上的烟火。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华妃才开口:“除夕快乐,皇后娘娘。”
宜修偏头看了她一眼。华妃的脸被烟花照亮了一瞬,表情看不分明,但嘴角微微翘着。
“除夕快乐。”宜修收回目光,望向满天的流光溢彩。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烟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宜修和华妃并肩站在廊下,一个端着一杯残酒,一个拢着手炉,都没有说话。
烟花散尽的时候,苏培盛从殿里小跑出来,一溜烟到了宜修面前。
“皇后娘娘,皇上有话——今晚歇在坤宁宫。”
宜修愣了一下。除夕夜皇上按规矩应该歇在皇后宫里,这是祖制。但前世十几年,胤禛从来都是在除夕宫宴后独自回养心殿,顶多坐一坐就走,从不留宿。今年怎么忽然要按规矩来了?
华妃也听见了。她偏过头来,冲宜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
“看来今晚的宫宴让他心情不错,”她压低声音,“或者说——某人让他心情不错,他需要来您这儿冷静一下。”
宜修没有回答。华妃把酒杯递给身后的颂芝,拉了拉斗篷:“走了。皇后娘娘今晚辛苦。有什么事,明再说。”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华妃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然后笑着转身,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宜修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身后传来脚步声,胤禛从殿里走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在宜修身边站定,抬头看了看已经恢复沉寂的夜空。
“皇后在看什么?”
“在看烟花。”宜修转过身来,神色温婉如常,“烟花散了,正要进去。皇上,请。”
远处,新年的钟声还在悠悠回荡。紫禁城辞了旧岁,迎来了新春。而这一年,注定和从前所有的年份都不一样。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