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剑。
一柄白色长剑悬在他眉心三寸处，剑锋没有碰到他，可那种冷意已经钻进骨头里。他躺在一片焦黑的金属废墟中，耳边是反应堆冷却后的低鸣声，头顶破开的舰体外，是陌生的夜空。
三轮月亮还在。
这说明他没有做梦。
剑的主人站在不远处。白衣，长发，手腕纤细，眉眼冷得像山巅积雪。她看着阿良，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
阿良咳出一口血。
“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抬手，长剑向前半寸。阿良立刻闭嘴。
他很清楚，能让剑自己浮在空中的人，绝对不属于方舟号数据库里的任何文明分类。
女子终于开口。
“你从天外来？”
阿良听不懂她的语言。
但奇怪的是，他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那句话的意思自动浮现出来。他愣住。语言解析模块？不可能，他的植入芯片早在坠毁时就烧坏了。
女子也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眉头微皱。
“你听得懂？”
阿良沉默片刻，慢慢点头。
女子眼神更冷。
“天外邪魔。”
“我不是邪魔。”阿良艰难撑起身体，“我是工程师。”
女子显然没听懂“工程师”三个字。阿良也没打算解释。他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三能源区已经断成两截，主冷却环损毁，备用电源只剩不到百分之十二。休眠舱区域彻底塌陷，里面的人大概率都死了。远处还有几架无人机残骸冒着烟，被切成整齐的两半。
那不是爆炸造成的。
是剑切开的。
阿良重新看向女子。
“那些机器，是你毁的？”
女子淡淡道：“它们攻击云台宗弟子。”
“它们只是防御程序。”
“它们了三个人。”
阿良沉默了。他想说那不是他的命令，可这句话没有意义。死人不会因为一句解释活过来。
女子看着他，眼神没有软下来。
“这座铁城里，还有多少天外人？”
阿良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不能说。方舟号坠毁后，幸存者就是文明最后的火种。如果这些修仙者把他们当成敌人，那么任何情报都可能变成屠刀。
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抗拒。她抬手，剑锋抵住他的喉咙。
“说。”
阿良低头看了一眼剑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甚至有点疲惫。
“你了我，也不会知道。”
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不是英雄气概。阿良只是太清楚底层人的命不值钱。在方舟号上，他这种编号工程师死了，系统会自动把他的工位分配给下一个人。可现在不同了。
他背后不是一个工位，是还没死完的人类。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声。
女子瞬间转头。阿良脸色也变了。
哭声来自压塌的休眠舱下方。
“别过去！”阿良突然喊。
女子没有理他，身形一动，已经出现在废墟旁。她抬手一挥，几块数吨重的金属板被剑气劈开。阿良的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力量。
她不是把金属砍断，而是让金属自己沿某条细线分开，像纸一样。
废墟下面，是一个破损的儿童休眠仓。
仓体裂开，冷雾外泄。里面躺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脸色苍白，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血。她身边的生命维持系统正在倒计时。
剩余供氧：四分钟。
阿良猛地爬起来，踉跄冲过去。
女子的剑立刻拦住他。
阿良低吼：“让开！”
女子冷冷道：“你要做什么？”
“救她。”
“她也是天外人？”
“她只是个孩子！”
女子看着他，似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硬撑，而是一种压不住的愤怒。
她收剑半寸。
阿良扑到休眠仓边，手指快速拆开外壳。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断裂的金属片撬开接口。指甲被掀裂，血流出来，他像没感觉一样。
女子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她见过修士救人。用丹药，用灵力，用法诀。可她没见过有人把手伸进一堆冰冷的铁线里，像拆自己的骨头一样救人。
“她活不了。”女子忽然道。
阿良没有抬头：“闭嘴。”
女子微微眯眼。
在云台宗，从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阿良把备用氧管咬断，用嘴吸出里面的堵塞液，再接到女孩口鼻处。他看见监测屏上心率恢复了一点，却仍在下降。
血氧不足。
休眠药剂中毒。
内脏震荡。
他能修机器，却修不了一个快死的人。
阿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这么没用。
“你们有药吗？”他猛地看向女子，“救人的药，有没有？”
女子沉默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丹丸。
“凡人受不住灵丹。”
“给我。”
“可能会死。”
“不给，现在就死。”
女子看着他，把丹丸递了过去。阿良没有直接喂，而是用金属片刮下一点点粉末，混入休眠仓残存的营养液里。他不知道剂量，只能靠直觉。
十秒。
二十秒。
女孩的心率忽然剧烈飙升，整个人开始抽搐。
女子皱眉：“灵气冲脉，她撑不住。”
阿良死死按住女孩肩膀：“那就帮她撑住。”
“我为何要帮你？”
阿良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因为如果她死了，我会记住你的脸。”
女子怔住。
这不是威胁。以阿良现在的状态，他不可能伤到她。但那句话像一枚钉子，冷冷钉进她心里。
她想起山下那些被宗门收走粮食的凡人。想起自己第一次问师父“为什么不救他们”时，师父说的那句“天道如此”。
非云忽然伸出手，按在女孩眉心。
一缕极细的灵力缓缓渡入。
阿良看见女孩皮肤下浮现出淡淡的青光，像一条条细线，在体内挣扎着寻找出口。那些线进入他的视野后，竟然自动变成了某种类似流体模型的图像。
他低声道：“左肺，慢一点。心脏附近不要碰。”
非云看向他。
“你看得见？”
阿良也愣住了。
他确实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新出现的感知。他能看见灵力在女孩体内乱撞，能看见哪些地方堵塞，哪些地方即将破裂。
他下意识伸出手，按住女孩口某处。
那一刻，一丝微弱的白光从他掌心渗出。
非云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没有灵，怎么可能引动灵气？”
阿良没回答。
因为废墟深处，第三能源区的残存主机突然亮了起来。
一道断断续续的机械女声在黑暗中响起：
“应急核心重启。”
“检测到未知本地能量协议。”
“检测到高匹配生命体：非云。”
“检测到异常变量：E-71319。”
非云猛然回头。
阿良也僵住了。
下一秒，主机屏幕上跳出一行让两人都看不懂，却同时感到寒意的字：
“权限验证开始：天道接口已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