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江南的暑气渐渐褪去,运河上的漕运却愈发繁忙。合众商行的货船,挂着统一的青布帆,一艘接一艘地穿梭在南北水道上,丝绸、茶叶、瓷器从江南运往北方,药材、皮毛、粮食从北方运回江南,生意越做越红火,就连扬州、苏州的老牌商号,也不得不给合众商行三分薄面。
可树大招风的道理,沈惊阙比谁都懂。
早在商行成立之初,她就定下了铁律:所有分号的账目,每月必须汇总到乌镇本部,由她亲自过目;所有核心岗位的掌柜、管事,必须经过三重背景核查,但凡和京城官场、沈家旧部、萧景渊势力有半点牵扯的,一律不用;对外只称王三娘是商行大掌柜,她这个幕后主事,绝不能暴露在明面上。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
事情最先出在苏州分号。负责苏州分号采买的管事,是三个月前招进来的,名叫周林,自称是绍兴人,父母双亡,从小跟着商队跑生意,对江南的茶叶行情了如指掌。入职之后,他做事勤快,嘴甜会来事,很快就得到了苏州分号掌柜的信任,手里的权限也越来越大。
可就在上个月,苏州分号接连出了两桩怪事:先是和漕帮定好的茶叶运输船,莫名其妙被官府扣了,说是涉嫌走私禁品,查了三天三夜,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却误了交货的期,赔了客商一大笔违约金;再是分号里一批顶级的龙井,被人偷偷换了次品,送到了京城的分号,差点砸了合众商行的招牌。
苏州分号的掌柜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能把事情上报到了乌镇本部。
沈惊阙拿到上报的卷宗,只翻了一遍,就指尖一顿,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秦风:“秦风,你去一趟苏州,查一下这个周林。重点查他的来历,还有这两个月,他都和什么人接触过,去过什么地方。”
她太清楚了,这两件事,看似是意外,实则处处都是人为的痕迹。扣船的官府,刚好是萧景渊的岳父永安侯的门生管着的;换茶叶的事,只有负责采买和入库的人能接触到,周林的嫌疑最大。
秦风领命,当天就动身去了苏州。他本就是江湖出身,查人探底是他的拿手本事,不到五天,就带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回来了,脸色格外凝重。
“姑娘,这个周林,本不是什么绍兴的商贩,他是萧景渊身边的亲兵,三年前静思苑的守卫,就有他一个!”秦风把卷宗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怒意,“他是萧景渊特意派来的眼线,化名混进我们商行,就是为了打探商行的底细,查您的下落!”
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周林,原名周虎,是萧景渊的贴身亲兵,三年前沈惊阙逃出京城后,萧景渊就派了十几波人,四处打探她的下落,可一直没有音讯。直到半年前,合众商行突然崛起,生意遍布南北,萧景渊隐隐觉得不对劲,就派了周林化名混进来,一是打探商行背后的主事人是谁,二是暗中给商行使绊子,毁掉商行的名声,出幕后的人。
之前的扣船、换茶叶,全都是周林一手策划的。他还偷偷给萧景渊传了好几次消息,只是因为一直没查到幕后主事的真实身份,萧景渊才没有轻举妄动。
“还有,”秦风补充道,“我们查到,周林已经买通了苏州分号的账房,正在偷偷复制商行的账目,想查清楚商行的资金流向,还有我们和漕帮、海商的细节,甚至已经查到了,我们给边境定北军送过粮草和军械。”
沈惊阙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上“周虎”两个字,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早就料到,萧景渊不会真的以为她死了。以他的多疑和狠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合众商行崛起得太快,必然会引起他的注意,只是她没想到,他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混了进来,还查到了边境的事。
“姑娘,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苏州,把这个周林抓起来,一刀解决了?”秦风咬牙道,眼里满是意。
“不急。”沈惊阙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既然是萧景渊派来的眼线,我们就这么了他,萧景渊只会再派别人来,反而打草惊蛇。既然他想查,想给萧景渊传消息,那我们就给他机会,让他传我们想让萧景渊知道的消息。”
她早就想好了反制的计策,分三步,环环相扣,不仅要化解这次的危机,还要反过来给萧景渊挖个坑。
第一,将计就计,放出假消息。她让苏州分号的掌柜,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依旧信任周林,故意让他拿到一份假的账目和协议。账目上,把给边境定北军的粮草军械,改成了给江南绿营的供货;把商行的幕后主事,写成了几个江南的老牌富商,和沈家、定北军没有半点关系;还故意写了商行和永安侯府的死对头——丞相府的小舅子,有大额的生意往来。
第二,顺水推舟,反污其身。她让秦风,故意留下周林给萧景渊传消息的证据,匿名送到了苏州知府手里。苏州知府是丞相府的门生,早就和永安侯府不对付,一查到周林是萧景渊的人,还在暗中打探江南商行的底细,甚至涉嫌走私,当场就派人把周林抓了起来。
第三,斩草除,清理内鬼。借着知府抓人的机会,把商行里所有被周林买通的、背景不净的人,全部清理出去,同时完善了商行的规矩,加强了背景核查和账目监管,彻底堵死了萧景渊安眼线的渠道。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得滴水不漏。
周林被苏州知府抓了之后,萧景渊在京城气得暴跳如雷。他收到了周林传回去的假消息,真的以为合众商行是丞相府的人开的,是用来和他抢江南财源的,不仅不敢再动合众商行,反而收敛了在江南的所有动作,生怕和丞相府起了正面冲突,给对方留下把柄。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费尽心思想要找到的沈惊阙,就是合众商行真正的幕后主事,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建起了一张足以撼动他基的商业大网。
而沈惊阙,借着这次的事件,不仅彻底化解了身份暴露的危机,反制了萧景渊的眼线,还摸清了萧景渊和丞相府的矛盾,拿到了萧景渊暗中在江南安势力、手地方商业的证据,为后的复仇,又添了一枚重要的筹码。
经此一事,商行上下的人,对这位从未露面的幕后大掌柜,更是敬佩得五体投地。王三娘不止一次地对着秦风感叹:“阿阙姑娘真是下凡,萧景渊那样的老狐狸,都被她耍得团团转,我们跟着她,这辈子都不会走弯路!”
沈惊阙却没有半分松懈。
她很清楚,这次只是小试牛刀,萧景渊的多疑和狠戾,远超常人。这次的假消息,只能瞒住他一时,瞒不了他一世。她必须尽快把商行的基扎得更稳,把情报网织得更密,才能在身份暴露的那一天,有足够的实力,和萧景渊、沈从安正面抗衡。
“秦风,”她放下手里的密报,抬眼看向秦风,“收拾一下,明我们去苏州,再去一趟扬州。一来巡查各个分号,清理剩下的隐患;二来,我要去会一会江南漕帮的总舵主,还有扬州盐商的东家。萧景渊既然把手伸到了江南,我们就要把江南的所有势力,都牢牢握在手里,让他在江南,没有半分立足之地。”
秦风立刻躬身领命:“是!姑娘!我这就去安排!”
他看着沈惊阙清冷却坚定的侧脸,心里满是敬佩。不过一年的时间,那个从京城逃出来、满身是伤、九死一生的姑娘,已经长成了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掌权者,再也不是那个被困在静思苑里、任人宰割的弱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