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刚过，门厅那边传来一阵寒暄声。
言斐洺站在宴会厅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他循声望去，看见父亲言策和母亲书雅婕正迎向门口，脸上带着少见的热情笑容。
是陆家的人。
陆沁怡走在前面，一身墨绿色旗袍，配着珍珠项链，端庄优雅。她笑着和书雅婕拥抱，两个人像是多年不见的姐妹，亲热地说着什么。
林闵原跟在后面，西装革履，气度沉稳。他和言策握了手，两个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并肩往里走。
言斐洺的目光越过他们，往门口多看了一眼。
除了助理就没有别人了，进来的只有他们两个。
他垂下眼，把香槟杯放到旁边的桌上。
“斐洺，”言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过来打个招呼。”
言斐洺抬起头，调整了一下表情，朝那边走过去。
“陆阿姨，林叔叔，”他站在两人面前，微微欠身，“好久不见。”
陆沁怡看着他，眼睛弯起来：“斐洺啊，是好久不见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言斐洺顿了一下：“还好。”
“还好什么还好，”陆沁怡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年轻人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回头让雅婕给你多炖点汤补补。”
书雅婕在旁边笑着接话：“他呀，现在搬出去住了，我想炖汤都送不出去。”
“搬出去了？”陆沁怡有些意外，看向言斐洺。
言斐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闵原在旁边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平和，却让言斐洺莫名有些紧张。
“年轻人想独立，正常的，”林闵原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不过再独立，家还是要常回的。”
“林叔叔说的是，”言斐洺应道。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陆林……没来吗？”
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期待什么。明明是他自己说要解除婚约，明明是他不想拖累她，现在却在这里问“她怎么没来”。
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陆沁怡叹了口气：“别提了，本来是要一起来的，下午还打电话说收拾好了，结果临出门的时候公司那边来电话，说是那个新突然出了点急事，非要她亲自去处理不可。”
“那孩子，工作起来比谁都拼，”林闵原接话，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无奈，“我们出门的时候，她已经赶去公司了。”
言斐洺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轻轻地、悄悄地，往下沉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明明这段时间他们的联系也只是偶尔的消息，明明他每次回复都只有一个字，明明他已经决定不再靠近她。
但听到她不回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一点失落。
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像那天在海边，风吹过时带走的那一点温度。
林闵原忽然笑了一声。
言斐洺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怎么？”林闵原看着他，眼里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的促狭，“想见陆林了？”
言斐洺愣了一下。
“林叔叔，我不是……”
“行了行了，”林闵原摆摆手，打断他的解释，“年轻人嘛，我懂，放心，她那边忙完了，肯定会登门拜访的，到时候你们慢慢聊。”
言斐洺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书雅婕在旁边笑着接话：“就是，来方长，不差这一时。”
陆沁怡也笑着看过来，目光温和：“斐洺啊，陆林那孩子性子急，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太过脑子，你们要是有啥误会，好好说开就行，我看得出来，她其实挺在意你的。”
言斐洺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但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在意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已经很久没像小时候那样一起畅谈过了。他只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堵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推倒。他只知道，他可能没有那么多“来方长”了。
“谢谢陆阿姨，”他说。
陆沁怡满意地点点头，又和书雅婕聊起了别的。
言斐洺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聊陆林最近的工作，聊那个新的进展，聊陆林有多久没回家吃饭了。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那些话里，有一个他不知道的陆林。
一个认真工作、废寝忘食的陆林。
一个和他一样，也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的陆林。
他忽然想起那天陆林发的消息。
“今天忙吗？”
他回了一个“嗯”。
她回的是什么来着？他有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海边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海浪一遍遍拍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陆林的消息。
不是今天，是之前那条，他还没回的那个“晚安”。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站在人群里，听宾客们聊天。
客厅里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那天晚上，宴会结束得很晚。
言斐洺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夜风有点凉，吹在他身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斐洺，”书雅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晚别走了吧？太晚了。”
言斐洺转过身，看着母亲。
她站在门厅的灯光里，脸上的妆容有些倦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要走，想说明天还有事，想说一个人住习惯了。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书雅婕笑了笑，走过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你的房间阿姨每天都打扫。早点睡。”
言斐洺点点头。
他上了三楼，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老宅的院子里，灯光还亮着。草坪被修剪得很整齐，有几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城西那间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想起那三盆绿植，想起那张有点硬的沙发，想起那个每次都会歪掉的垫子。
他想回去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洒满的院子，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林给他发了消息。
“宴会结束了吗？”
言斐洺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林闵原说的那句话。
“她那边忙完了，肯定会登门拜访的。”
登门拜访吗？
他不知道。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
“嗯。”
他按了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床边，躺下来。
床很软，枕头很舒服，但他睡不着。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想着不知道哪里的谁。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