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纸张发霉的酸气混杂着沉香,在殿内郁结不散。
崇祯穿着半旧蓝色常服,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金砖上碎裂着一只定窑白瓷茶盏。
一地狼藉。
户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们刚刚退下。
全是废物。
每次议事除了磕头哭穷,连一石救命的糙米都变不出来。
崇祯一脚踹翻旁边的黄花梨木凳。
他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的瞳孔里透着压抑到极致的焦躁。
京城断粮在即。
悬在他脖子上的不仅是刀,而是眼看就要落下的斩头铡。
王承恩跪在殿角,头埋进臂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外突兀响起魏忠贤尖细的嗓音。
“奴婢魏忠贤,叩见万岁爷。”
崇祯猛然转身。
这个他最忌惮、最恨的老阉狗,如今竟成了他潜意识里唯一能咬牙指望的恶犬。
“滚进来。”
殿门推开一条细缝。
魏忠贤佝偻着背,无声滑入大殿。
他身后跟着个穿青衣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存在感极弱。
崇祯死盯着魏忠贤,眉心拧出深深的川字。
“你带个小火者来做什么?”
暴躁顺着嘶哑的嗓音在大殿内炸开。
“满京城揭不开锅,你是来瞧朕的笑话?!”
魏忠贤双膝砸在金砖上,额头叩地。
“万岁爷息怒,老奴死罪。”
他抬起满是褶皱的老脸,咬紧后槽牙。
“老奴……是来献计的。”
崇祯发出一声冷笑。
“献计?”
“你东厂抄家灭族那套把戏,早把江南商盟惹急眼了!”
“现在江南一粒米都不肯北上,你还能从哪家抄出余粮,填饱京畿百万张嘴?”
魏忠贤不敢接话,后背弓出更卑微的弧度。
就在此时。
一直垂头的林渊抬起了脸。
他没慌。
目光越过玉阶,平静直视着那个濒临崩溃的年轻大明主宰。
“回陛下。”
林渊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奴婢有一计。”
他略微停顿。
“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可让江南百万石粮食,一月内主动送进京城。”
林渊的话让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更漏里的水滴答作响。
魏忠贤伏在地上,绕是他早有准备,可他的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崇祯的目光死死钉在林渊身上。
他走下丹陛,停在林渊面前三步处。
“你再说一遍。”
“奴婢能让江南的米,自己长腿走到京城来。”
林渊迎着帝王吃人的目光,身形未动分毫。
崇祯骤然暴怒,一把攥住林渊的衣领。
年轻皇帝的脸颊因连失眠而微微抽搐。
“江南商盟铁了心断朕粮道,你个黄口小儿,敢在朕面前大放厥词!”
魏忠贤连滚带爬扑上前,死死抱住崇祯的腿。
“万岁爷饶命!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林渊领口被勒紧,呼吸受阻。
他却轻笑出声。
“陛下,江南商人抱团断粮,图的是什么?”
崇祯眼眸微眯,手上力道滞住。
林渊抬手,不紧不慢抚平衣领的褶皱。
“无非一个利字。”
“他们拿京城百万军民的命做筹码,陛下低头,就是想把米价抬上天。”
“既然他们要利,咱们就扔一个天大的利出去。”
崇祯松开手。
“讲。”
林渊退后半步,挺直脊背。
“请陛下降旨,张皇榜于天下。”
“朝廷以十五两银子一石的天价,无限量敞开收购江南精米。”
魏忠贤听到十五两,腿肚子猛地一抽。
眼下市价最高不过七八两,朝廷开十五两。
国库里连二十万两现银都抠不出来,这简直是拿大明的国体开玩笑。
“荒谬!”
崇祯厉声喝断。
“一石十五两?还要无限量?”
“你当朕不知道户部是个空壳子?朕拿什么付钱!”
林渊面色沉静。
“陛下,皇榜上只需再加八个字。”
“哪八个字?”
“货到通州,当场现结。”
崇祯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拿朝廷信誉空手套白狼?”
“若江南粮商真把米运到通州码头,朕却付不出银子,天下人如何看朕?”
“朕岂不成了失信于民的无道昏君!”
名声是崇祯的死。
魏忠贤面如死灰,只觉脖颈发凉。
林渊上前一步。
“陛下多虑,我们并非空手。”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魏忠贤。
“魏公公执掌东厂多年,私库里总能挤出十万两现银。”
魏忠贤浑身一僵,老眼瞪得滚圆。
这小子把心眼动到自己身上来了,你小子可别后悔,这可是你爹给你留得老婆本啊!
林渊不看他,继续进言。
“用这笔现银买下第一批进京的粮食,全场白银现结,敲锣打鼓放风声。”
“此乃千金买马骨。”
“江南商人皆属饿狼,闻见十五两一石的血腥味,看到有人真金白银落了袋。”
“他们绝对会发疯一样涌向京城。”
林渊再近半步。
语调压得极低,透着刺骨的寒意。
“陛下。”
“当全天下的粮商为了这十五两的暴利,砸锅卖铁、甚至举债收粮,拼了命把船开进运河……”
“当京城所有的粮仓、通州的每一个码头,连大街小巷都堆满无处安放的米……”
林渊盯着崇祯的眼睛。
“粮多如山,三天便会发霉生虫。”
“运费高昂,他们连回程的盘缠都不够填窟窿。”
“您觉得,那时候的米价,还会是十五两吗?”
崇祯整个人僵在原地。
“到那时,是他们跪在午门外,哭着求朝廷收粮。”
“定价几何。”
“何时结清。”
“全凭陛下一句话。”
崇祯后背重重撞在御案边缘。
几管狼毫滚落金砖。
他看透了这个计谋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局。
引蛇出洞,诱发贪欲,制造死地。
供需一旦彻底逆转,粮食烂在通州,那些自诩聪明的江南巨贾,全都是砧板上的鱼肉。
不花国库一文钱。
平息京城,还能把江南商盟的骨髓吸得一二净!
崇祯膛剧烈起伏。
再看林渊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已交织着极度的忌惮与狂热。
这哪里是个太监。
这是把能将天下人剥皮抽筋的妖刀。
“好……”
崇祯从牙缝里咬出一个字。
“绝世毒计。”
他猛拍御案,戟指林渊。
“朕给你这个机会。”
“即起,钦赐东厂理刑千户之职,专办收粮一事!”
崇祯目光如刀,机四溢。
“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江南的米堆满通州!”
“办砸了,你和魏忠贤就去菜市口凌迟,朕绝不容情!”
林渊深深作揖。
宽大的青色袖袍垂落,遮住双手。
“奴婢领旨。”
摇曳的烛火投下他的影子。
狭长,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