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中午打来的。马建设接的，嗯了两声，挂掉，脸色没变，但嘴角的牙签咬断了——半截掉在桌上，另外半截还叼着。
"城西。"他说，"老城区拆迁工地旁边，有具尸体。群众报的案。"
陆沉正在翻赵有财的工商登记信息，手停在键盘上。
"走。"
---
城西老城区那片拆了一半。砖墙裂着口子，钢筋从断面伸出来，生了锈，红褐色的，像凝固的血丝。三月底的风灌进胡同，卷起塑料袋和灰渣，打在脸上带着砂砾感。空气里有股沤出来的甜腐味——垃圾堆闷久了的酸臭混着下水道翻上来的硫化氢。
胡同口围了二三十个人。有穿拖鞋的大爷，有抱孩子的妇女，有染黄毛的年轻人叼着烟往里张望。警戒线本拉不住——塑料带子被人扯断了两截，有人踩着碎砖头往里探脖子。
"让让！让让！"派出所的小警察嗓子都喊哑了。
马建设拨开人群往里走，陆沉跟在后面。围观的人让出一条缝，又迅速合拢。议论声嗡嗡的，像苍蝇。
"听说是个小伙子……"
"好几天了，你看那味儿……"
"谁报的警？拾荒的老头。"
尸体在胡同中段。两面砖墙夹着一条不到两米宽的过道，地面是碎砖和泥，长了一层瘌痢似的杂草。靠墙堆着建筑垃圾——碎水泥块、烂木板、锈铁丝。尸体就趴在那堆垃圾边上，侧着脸，左半边贴着地面。
男。二十五六岁。穿深蓝色外套，后背有灰白色的水泥印——被拖过的痕迹。裤子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脚上只剩一只鞋，棕色皮鞋，鞋底磨得很薄。
陆沉认出了那件外套。
老李快餐的老板娘说过，孙磊十六号出门时穿的就是这件深蓝色的。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瘦，头发有点长，盖住半只耳朵——照片里见过的样子，现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画面叠上来。水泥地，白布盖着，只露一只手。那只手的指甲缝里也有东西，不是皮屑，是泥。案卷翻了三百遍，每翻一次，那只手就更清晰一点——直到比任何活人的手都清楚。
他把目光从孙磊的手上挪开。
方志远已经到了。蹲在尸体旁边，白手套上沾着泥，嘴里叼着没点的烟。没打招呼，用镊子拨开死者后脑的头发。
后脑偏左的位置塌了一块。不是裂开，是塌进去——钝器击打，一击毙命。伤口边缘整齐，没有反复击打的痕迹。脆利落。
"死亡时间三到五天。"方志远站起来，声音闷在口罩里，"具体回去验。但看体表腐败程度，不超过五天。"
三到五天。今天是三月二十一号。往前推，孙磊十七号失踪，如果当天就遇害——
"符合。"马建设蹲下来看了一眼，没碰尸体。
陆沉站在两米外。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尸体全貌，又不会破坏现场——如果还有现场可言的话。
没有了。
围观群众已经把现场踩成了一锅粥。碎砖地面上全是脚印——皮鞋、拖鞋、布鞋，重叠在一起，边缘模糊。尸体旁边的建筑垃圾被人翻动过，拾荒老头报案前可能翻过那堆东西。墙的杂草被踩倒一片，泥地上有烟头、瓜子壳、矿泉水瓶——全是报案之后围观群众留下的。
2008年。没有天网，没有电子围栏，群众没有保护现场的意识。派出所的人到了才拉警戒线，但那时候胡同里已经挤满了人。
陆沉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视线扫过地面。后脑微微发胀——棱镜在意识深处闪了一下，L1图像增强，一点能量烧掉了。
碎砖地面的细节在眼前拉近、锐化。脚印太多了，边缘被踩烂，但靠墙的位置——建筑垃圾堆旁边——有两组脚印相对完整。一组是皮鞋印，四十二码左右，鞋底花纹磨损严重，步幅大，间距不均匀；另一组是运动鞋印，四十码，鞋底花纹清晰，步幅小，间距均匀。
两组脚印方向相反。一组从胡同口往里走，一组从里往外走。
但边缘模糊。碎砖地面不是泥地，留不住清晰的压痕。棱镜能把模糊的信息锐化到可用的程度，但"可用"不等于"铁证"。这两组脚印能确定鞋型和步态特征，但上不了法庭。
他站起来，把视线移开。
方志远在检查尸体的双手。死者的右手压在身子底下，左手露在外面，指甲缝里有深色的东西——不是泥。
"等一下。"方志远蹲的姿势僵住了。
他用镊子小心地夹住死者的左手，翻过来。指甲缝里嵌着皮屑状的东西，颜色偏暗红，量不多，但在指甲部的弧形缝隙里卡得很紧。
"皮肤组织。"方志远抬起头，看了马建设一眼，"不是他自己的——位置不对。指甲部、指甲缝深处，这是抓挠留下的。死者生前抓过什么人。"
马建设的烟没点，叼在嘴里，半天没动。
"能确定是人的皮肤？"
"回去做切片才能百分百确认。但目视判断——"方志远用镊子拨了一下那块组织，"有毛细血管断裂痕迹，是从活体上撕下来的。"
DNA。
这个词在陆沉脑子里响了一声，然后沉下去。
DNA证据。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如果能比对到嫌疑人——就是铁证。但2008年的江城，DNA检测要送省厅。常规流程七到十五个工作，紧急的最快三天。三天。
三天里嫌疑人会跑、会毁证、会串供。等不了。但只能等。
方志远把指甲样本装进证物袋，封口，签了时间。"今天下午送省厅。我催一催，看能不能走紧急通道。"
马建设点了头。他站起来，看着围观的人群，那些脸——好奇的、害怕的、兴奋的、无所谓的——挤在警戒线外面，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现场基本废了。"他低声说，声音只有陆沉听得到，"脚印、痕迹、物证——全被踩没了。"
陆沉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现场被破坏，DNA要等一周，脚印只能辅助——这个案子在物证层面几乎是空的。2008年，没有监控锁定嫌疑人行动轨迹，没有大数据筛查社会关系，没有手机定位精确到米。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一条——走访。一张嘴一张嘴地问，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拼。
马建设在翻死者的口袋。深蓝色外套左右两个口袋，空的。裤兜——右边空的，左边有一个钱包，棕色人造革，里面两张一百块、一张五十、几张零钱，还有一张超市小票。
"三月十六号。"马建设把小票举起来看，"城西好又多超市，矿泉水和方便面。"他把小票装进证物袋。
然后是衣服内侧口袋。马建设的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抽出来。
一张纸条。折叠了两次，A4纸撕下来的一角，边缘毛糙。展开，上面有两行字。
电话号码。139开头，十一位。
下面一个字——"赵"。
马建设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他的表情没变，但陆沉注意到他攥纸条的手指关节发白。
"装起来。"马建设把纸条递给方志远。
陆沉记住了那个号码。不是棱镜记的，是他自己记的——139开头，十一位。跟昨天通话记录上赵有财的号码，开头四位一模一样。
---
回支队的路上，马建设开车，陆沉坐副驾。车窗没开，车里闷，柴油味和烟味搅在一起。
"小唐那边有消息了吗？"马建设问。
陆沉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唐小棠昨天说的备案材料，备注栏里"关系人"后面跟的那个姓。
"还没。我催催。"
马建设没再说话。车子拐进长安路，窗外的行道树影子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陆沉的脑子在转。
纸条上一个电话号码，一个"赵"字。电话号码跟赵有财的开头四位一样——不是同一号码，但大概率是同一批号段。"赵"字，如果指的是赵有财，说明孙磊跟赵有财之间的联系不止一通电话。孙磊在口袋里揣着这张纸条，说明他知道这个号码重要，重要到要随身带着。
一个送餐员，为什么要把赌场老板的电话号码写在纸条上揣着？
除非有人让他拿着。或者——他偷的。
两种可能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第一种：孙磊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纸条是"上线"给他的联络方式。第二种：孙磊在送餐过程中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信息，抄下来准备做点什么——举报？勒索？
不管是哪种，孙磊死了。死在城西，后脑一击毙命，指甲缝里有别人的皮肤。
他抓过凶手。但他也死了。
---
回到办公室，唐小棠已经在等了。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A4纸，边缘卷着，上面有手写的字迹。
"找到了。"她把纸放在桌上，"去年帮治安录的棋牌室备案材料，城西娱乐中心。备注栏——"
陆沉低头看。备注栏里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关系人：赵德山。"
赵德山。
起笔是横。收笔是竖。跟马建设走访本上划掉的那个名字，笔画走向完全吻合。
马建设没看那张纸。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点了烟。
"知道了。"他说。
烟雾从肩膀上飘起来，散在下午的光线里。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光灯管嗡嗡响。
陆沉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个号码。旁边写了两个字："送检。"
笔帽拧上。笔搁在本子旁边。
DNA要等一周。一周之后才能知道孙磊指甲缝里抓的是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隔壁楼的排风扇，扇叶松了，转一圈磕一下铁皮框，节奏不均匀，像谁在用指甲敲桌面。
三百六十五天。陆念的倒计时。
两条线，都在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