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尘？逸尘！”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林逸尘回过神来。
张伟趴在床沿上，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站那儿发什么呆呢？叫你三声了。”
“没事。”林逸尘转身走回宿舍。
“我还以为你开学第一天就想不开了。”张伟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下来，肚子上的肉跟着颤了颤。
林逸尘看了他一眼。
张伟，二十二岁，体重一百八，游戏打得比专业课好。大四那年挂了八门课，差点没拿到毕业证。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废了。
但林逸尘知道，三年后，张伟会成为全网最火的游戏主播之一，年入千万。因为风口来了——直播。而张伟有一种天生的综艺感，坐在那里打游戏就能把人逗笑。这种天赋，比学历值钱多了。
“看什么呢？”张伟被他看得发毛，“我脸上有东西？”
“没什么。”林逸尘收回目光，“你想过毕业之后做什么吗？”
张伟愣了一下，挠挠头：“不知道，混呗。找个班上，打打游戏，混一天算一天。”
“你游戏打得不错。”
“不错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以后能。”林逸尘说。
张伟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笑了两声，没当回事。
李浩然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桌前背单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考研资料。
“浩然，你考研想考哪儿？”林逸尘问。
李浩然头都没抬：“京大。”
前世他考上了。但考了三年。第一年差了三分，第二年差了一分，第三年才上岸。三年时间，别人在职场上升级打怪，他在自习室里刷题。等他博士毕业的时候，已经三十一岁了。
学术新星的背后，是别人看不见的时间和代价。
林逸尘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有办法帮他少走一年弯路，但不是现在。
“哗啦”一声，陈非凡从上铺翻身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线条。他打了个哈欠，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骂了一声：“，又没电了。”
陈非凡，富二代。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身家几个亿。他开一辆保时捷911上学，每月零花钱五万起步，是这间宿舍里活得最潇洒的人。
也是前世摔得最惨的人。
大四那年，他爸资金链断裂，公司破产，房子被查封。陈非凡一夜之间从富二代变成负二代，欠了一屁股债，从此消失在人海里。
林逸尘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三年前，有人说在南方某个城市的工地上见过他。
“走吧，吃早饭去。”陈非凡套上一件卫衣，“我请客，食堂随便点。”
四个人出了宿舍楼。
三月初的江海市，天气已经开始转暖。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林逸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楼门里走出来。
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抱着一本厚书。
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雨晴。
江海大学中文系大二，校花。不是那种评选出来的校花——是所有人公认的、没有人有异议的校花。
林逸尘前世第一次见到她，是大一军训。她站在方阵第一排，穿着迷彩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有一丝妆容，素面朝天。
他就看了一眼。
沦陷了。
整整两年，他收集了她所有的信息——她喜欢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喜欢在琴房练肖邦，喜欢学校旁边那家叫“书与咖啡”的店，喜欢喝拿铁，多少糖。
他甚至知道她每周一三五下午去琴房，二四下午去图书馆，周上午去咖啡店。
但他从没靠近过。
他觉得自己不配。
每次在校园里远远看到她的身影，他都会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假装在看书，假装在和别人说话。
等她走远了，他才敢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出口的酸涩。
现在，她正朝他走过来。
不，不是朝他——是朝图书馆的方向。
林逸尘没有低头。
他直视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沈雨晴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转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她看了他一眼。
不是好奇，不是好感，也不是厌恶——就是看了一眼。像看路边的一棵树，一片云，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后她微微皱眉，移开目光，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风带起她的发梢，有一缕飘到了他肩膀上，又很快滑落。
林逸尘闻到了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好像是栀子花。
“校花就是校花。”陈非凡在旁边吹了个口哨，“看谁都像看垃圾。”
张伟接话：“你说她这辈子能正眼看谁？”
“马云。”
“马云都五十多了。”
“那就吴彦祖。”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前走。
林逸尘没接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
她不是高傲。
她只是习惯了一个人。
前世的他，也是这样。
只不过她的孤独是高处的、好看的，被所有人仰望。他的孤独是底层的、灰扑扑的，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走吧。”林逸尘收回目光，跟上了室友们的脚步。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提前返校的学生。
四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逸尘要了一份白粥、一个茶叶蛋、一油条，总共三块五。陈非凡面前摆了一桌子——小笼包、蒸饺、煎饼果子、豆浆、牛，光小菜就拿了四碟。
“你吃得了这么多吗？”张伟看着他。
“吃不完倒了呗。”陈非凡无所谓地耸耸肩。
林逸尘看了一眼那些食物，没有说话。
前世他看不惯陈非凡这种做派，觉得他浪费、骄纵、不知人间疾苦。但现在他知道，这个人的命运会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等到那时候，他会想起这些被他倒掉的食物。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吃完早饭，另外三个人回了宿舍，林逸尘一个人在学校里散步。
他走过教学楼，外墙的红砖还是记忆中的颜色，只是更旧了一些。大二那年他在三楼的阶梯教室里听过一堂讲座，讲的是互联网创业，台上坐着一个刚融资成功的学长，意气风发。
他当时坐在最后一排，心里想：我什么时候也能站在那个台上？
十年后，他站在了比那个学长高一百倍的舞台上。
只是台下空无一人。
走过图书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大二那年一个下午，他在这里面坐了四个小时。不是在看自己的书——是在偷看沈雨晴。她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把她半张脸照得透亮，睫毛的影子落在书页上。
他看得太专注，手里的书拿反了都不知道。
沈雨晴离开的时候路过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同学，你的书拿反了。”
他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
他记得。记了十几年。
走过情人坡，走过场，走过艺术楼的琴房。
每一个地方都有前世的记忆。
最后他停在了人工湖边。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垂柳。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游着，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涟漪。
林逸尘深吸一口气。
“那是前世的事。”他对着湖面，轻声说。
“这一世，我要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下午两点，图书馆。
林逸尘坐在二楼的自习区，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他写下五个字：第一步，赚钱。
现在他手里只有两千三百块。这点钱，什么都做不了。
2014年3月，比特币价格约五百美元一个。他记得未来几个月的价格波动——三月中旬涨到六百，四月底突破七百，五月因为交易所被盗事件暴跌回四百，然后下半年稳步上涨，十一月突破八百。
做短线波段，本金翻个两三倍没问题。但两千块翻三倍也才六千，不够。
他需要更大的本金。
方案一：找陈非凡借。不。这一世他要的是平等，不是欠人情。
方案二：打工。太慢。
方案三：创业大赛。
他记得很清楚，今年学校第一次参加“挑战杯”全国大学生创业大赛，校内选拔赛的冠军奖金是五万元。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五万块就是起跳的踏板。
他用笔在“创业大赛”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是第二步：接近沈雨晴。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时间点——
周二、周四下午，图书馆三楼，靠窗。
周一、周三、周五下午，琴房。
周上午，书与咖啡。
这些都是他前世用两年时间一点一点观察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沈雨晴的习惯，只是前世从没敢用。
这一世，他要“巧合”地出现在这些地方。
不是跟踪，不是偷窥——只是一个恰好喜欢去图书馆、恰好路过琴房、恰好也喜欢那家咖啡店的普通同学。
恰到好处的巧合，是最高级的接近。
最后是第三步：布局人脉。
他写下几个名字。
张伟。直播风口会在三年后到来，张伟需要在那之前积累足够的粉丝。这事他可以帮，但不能直接说——直接说没人信。得让他自己撞上去，然后在关键节点推一把。
李浩然。考研。他记得那一年的专业课考题，记得几个大题的考点。适当的时候，可以作为“内部消息”透露给他。
陈非凡。他家破产的时间点是大四上学期。如果他爸能在那之前完成业务转型，避开那笔让他资金链断裂的……不，他爸不会听一个大二学生的建议。得换一个方式。
还有其他系的几个学生，未来都会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现在他们还很普通，甚至有些落魄。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林逸尘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
林逸尘睁开眼，拿起来一看。
备注“晴”的联系人，发来一条消息。
“你是？”
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甚至看不出任何语气。
但林逸尘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上扬。
前世他发了无数条消息给这个号码——在心里发的。那些消息从来没有变成过电磁波，从来没有穿过基站，从来没有到达过那个女孩的手机上。
现在，他发出了一条。她回了。
这就够了。
林逸尘打字回复：“大二经济学院，林逸尘。你应该不认识我。”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确实不认识。”
林逸尘笑了一下。这个回答很沈雨晴——脆，直接，不加修饰。
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没关系，以后会认识的。”
这次对方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点开聊天界面，把那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你是？”
“确实不认识。”
简简单单两句话，他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回复了。
林逸尘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图书馆的窗户外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他想起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沈雨晴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只有一张照片——图书馆窗外的夕阳，配了一个太阳的emoji。
没有文字。
林逸尘看着这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
同一片天空。同一个时间。
她拍的是她那边窗外的风景。他站在这边，看着同一轮落。
他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进兜里，背起书包，走出了图书馆。
身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宿舍里，陈非凡正躺在床上打游戏，张伟在看直播，李浩然还在背单词。
林逸尘走进来，把书包扔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明天开学了。”张伟叹了口气，“又要上课了。”
“周一第一节是王建国的宏观经济学。”李浩然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个老头儿你们知道的，上学期挂了我们班五个人。”
“他教得还行吧。”陈非凡一边打游戏一边说，“就是脾气大了点。”
林逸尘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刚才写计划的那一页，在“创业大赛”三个字后面加了一行字——
“找队友。张伟、李浩然、陈非凡。”
然后他翻了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一行字：
“沈雨晴。目标：让她记住我的名字。”
时间是2014年3月1，星期六。
距离大二下学期开学，还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