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中心大酒店。
江城商会年度晚宴。
大厅上方,水晶吊灯像一整片冻结在半空中的金色瀑布。
每一颗水晶棱面,都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淡金,浅粉,微蓝,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打碎了一盒昂贵的眼影。
侍应生端着香槟穿行在人群之间。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水珠,气泡沿着玻璃壁缓慢上升,一粒一粒,像倒放的一场微型雨。
长桌上铺着白色亚麻餐巾。
桌号牌用瘦金体手写。
每一个座位,都对应着一个在江城商界说得上话的名字。
这些名字放在一起,就是江城金融版图的一张缩略图。
大厅角落里,三角钢琴正在弹肖邦。
琴声被三百人的低声交谈压成一层隐约底色,像一条极细的金线,绣在深色绒布上。
江晚棠走进宴会厅时,穿了一身石青色旗袍。
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颜色。
介于初春的天和薄雨之间。
安静,不张扬,却让人一眼看见之后,再难移开视线。
旗袍剪裁极其克制。
腰线自然垂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只有领口内侧,用极细的同色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海棠。
那朵花藏得很深。
不走到很近的位置,本看不见。
像一朵只给能靠近她的人看的花。
她耳后的碎发被空调风轻轻吹起,露出锁骨上那道淡淡的细长疤痕。
那道疤并不突兀。
也不显得狼狈。
它像一枚安静嵌在那里的印记。
不是为了好看。
只是因为它就在那里。
像一段不需要再被藏起来的历史。
莫深依旧跟在她身后半步。
今晚,他换了一身深灰色暗纹西装,领带是极细的银灰色,只比西装深了一个色阶。
这种细微差别,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分辨出来。
可他站在江晚棠身后,依旧像一道沉默的界线。
不越界。
也不许别人越界。
主桌上首,顾承霖已经落座。
七十岁,一身深灰色中式立领。
没有系领带,领口第一颗盘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顾承霖身后那一桌,坐着江崇山和江崇泽。
两人低着头,偶尔交谈几句,余光却一直往宴会厅入口扫。
像两个在考场上传纸条的学生。
江晚棠走进来的那一刻,全场按惯例起立。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站起来的时间,比往年长了将近十秒。
因为顾承霖不是等所有人都起身后才站起来。
他是第一个抬眼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三百位宾客,穿过那些镶着钻石的耳坠和闪着冷光的袖扣,穿过香槟杯折射出的细碎虹光,稳稳落在门口那道石青色身影上。
随后,他微微颔首。
只有一个动作。
没有发言。
没有拍桌。
也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公开声明。
可在江城商界,这一个颔首,比任何声明都重。
顾氏,正式背书江晚棠。
坐在第二排的江崇山,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太阳上有一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层薄薄皮肤下面挣扎着往外钻。
江崇泽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还没说完,江崇山就在桌布下面狠狠踩了他一脚。
江崇泽脸色一僵,闭了嘴。
江晚棠走到主桌前。
顾承霖起身,朝她伸出手。
“棠丫头。”
江晚棠双手握住他的手,微微颔首。
“顾老。”
顾承霖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很浅的水光,却很快压了下去。
“坐。”
只是一个字。
却让周围许多人心里更加明白。
从今晚起,江晚棠在江城商会的位置,不再只是江氏继承人。
她已经被老一辈真正接住了。
晚宴过半。
顾承霖借着敬茶的间隙,将江晚棠带到了宴会厅角落的休息区。
这里临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缓缓流动的江水。
对岸高楼的灯带倒映在水面上,像被揉碎的金箔,一片一片漂着。
休息区人很少。
侍应生远远看见顾承霖和江晚棠过来,立刻识趣地退开。
顾承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磨旧了的牛皮纸袋。
纸袋不大。
四个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
那不是短时间能留下的痕迹。
是十年里,一次又一次被人拿起,又一次又一次放回去,才会有的旧痕。
顾承霖的手指停在纸袋边缘。
他没有立刻递出去。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棠丫头,这是你父亲走之前,托人交给我的备份。”
江晚棠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
顾承霖声音很低。
“我替他保管了十年。”
“放在银行保险柜里。”
“每年换一次防燥剂。”
他抬眼看她。
“今天,物归原主。”
江晚棠双手接过纸袋。
纸袋很轻。
可落在掌心时,却像压着十年的尘埃。
她慢慢拆开封口。
里面的纸页已经微微泛黄,边缘也有些发脆,像秋天透了的梧桐叶。
她抽出第一张。
是一份手绘的家族关系图。
铅笔画的。
线条有些模糊。
但每一个人名、关系和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是父亲的笔迹。
江晚棠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父亲画得很细。
江家这一支,母亲这一支,旧交往来,婚姻关系,旁支迁徙,关键年份。
全都写得清楚。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母亲娘家那一支上。
那里被父亲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有一行小字。
“疑似有姊。”
“民间收养。”
“生年不详。”
江晚棠指尖落在那两行字上。
停住。
很久没有动。
她抬起眼,看向顾承霖。
声音很轻。
“顾老,温华?”
顾承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顾承霖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
每一个字,都像从一口深井里慢慢提上来。
“棠丫头,你母亲娘家的事,老辈人都不肯讲。”
“那时候,有人被从族谱上抹掉了。”
“姓什么,住哪里,后来去了哪,没人敢说。”
“也没人敢问。”
江晚棠静静听着。
顾承霖继续道:“你母亲在世时,从来不提娘家亲戚。”
“一个字都不提。”
“像那一页,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咽了一口空气。
不是口水。
是压了很多年的旧事。
“你父亲当年怀疑过。”
“但他没来得及查到底。”
顾承霖看着江晚棠,眼神沉重。
“直到今晚,你重新站在这个宴会厅里。”
“我才敢把这张图交给你。”
“因为你现在有这个能力去查。”
江晚棠低头,再次看向那张家族关系图。
父亲的铅笔字很旧。
可每一道笔画都像一细针。
一针一针,扎回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早之前。
江晚棠将家族关系图重新折好。
动作极慢。
像在折一件太脆太旧的东西。
稍微用力,就会碎。
也会被风吹走。
她把图放回牛皮纸袋。
随后,后退半步,朝顾承霖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很低。
额前碎发几乎垂到膝前。
顾承霖眼眶一热。
“棠丫头,使不得。”
江晚棠直起身,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
“顾老,这一笔,我替娘家人还。”
说完,她转身,朝主桌走去。
石青色旗袍的裙摆轻轻拖过地毯。
她背脊挺直。
步子很稳。
像一个终于拿到旧地图的人,正准备走向下一段更深的路。
顾承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眼眶微微泛红。
很久后,他回到主桌,端起面前那杯普洱,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
苦味在舌压了一下,又慢慢回甘。
坐在旁边的顾家长子低声问:“爸,您没事吧?”
顾承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江晚棠身上。
片刻后,他偏过头,用只有儿子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老兄,你女儿比咱想的,还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