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6，上午十点。
夏天把夏雪送到防空洞之后，独自去了一趟城北。
城北有一家开了快二十年的户外用品店，招牌上写着“巅峰户外”，门面不大，夹在一排五金店和修车铺中间，毫不起眼。但夏天知道，这家店的仓库里藏着几把进口猎弩——不是那种给爱好者玩的入门款，而是真正能打猎的高磅数货色。前世末世爆发后一个星期，一群幸存者砸开了巅峰户外的仓库，靠着那几把猎弩在尸中硬生生出一条血路。
这辈子，他要赶在所有人前面。
店门开着，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推门进去时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店里灯光昏暗，四面墙上挂满了帐篷、登山包、冲锋衣和各种户外装备。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正低头玩手机。店里的货架之间还站着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人，正在挑登山杖。夏天扫了那人一眼，身形偏瘦，戴眼镜，表情专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顾客。
“老板在吗？”夏天问。
鸭舌帽男人抬起头，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找什么？”
“猎弩。”
老板放下手机，从高脚椅上跳下来。他的动作比刚才认真了不少——猎弩这玩意儿不便宜，来问的人十个有九个不会真买，但一旦买了就是大单。
“哪款？入门款还是专业的？”
“专业的。高磅数。”
老板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后面的货架上拿下来一把猎弩，放在玻璃柜台上。弩身是合金材质，弓弦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冷兵器特有的凛冽感。
“这款是国产顶配，拉力一百八十磅，有效射程八十米。配二十支碳纤维箭。”老板拍了拍弩身，“价格不便宜。”
“多少钱？”
“两万三。”
夏天拿起来掂了掂。手感扎实，弩身的平衡做得不错，扳机力度适中。但他注意到这把弩的弓弦是单股的，连续使用强度不够。
“有没有进口款？双股弓弦的。”
老板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能问出“双股弓弦”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爱好者。这种级别的细节，要么是专业的猎手，要么是——用过的。
“进口款只有一把，是美国货。拉力两百二十磅，双股绞弦，有效射程一百二十米。配箭三十支。”他顿了顿，“价格五万八。”
“拿来我看看。”
老板转身从收银台底下掏出一个黑色的工程塑料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躺着的那把猎弩比刚才那把大了整整一圈，弩身是哑光黑的合金和碳纤维混搭，弓弦是两条绞在一起的复合材料，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旁边的箭槽里整齐地嵌着三十支碳纤维箭，箭头是形，专门用来穿透厚重皮毛和肌肉。
夏天拿起猎弩，手指沿着弩身摸了一遍。平衡比国产款更好，扳机机构是双段式的，不会走火。他用手指勾了一下弓弦，弦的张力让他的指节微微发白——两百二十磅的拉力，普通人拉一次就得喘气。但在末世里，这种磅数的弩能一箭射穿丧尸的眼眶，打穿颅骨。
“就这把。”他说。
老板愣了一下：“你不试试？”
“不用试。”夏天把弩放回箱子里，“我还要配件。备用弓弦两条，碳纤维箭再加六十支，弩箭润滑剂两瓶，弩身保养套装一套。”
老板眨了眨眼，大概在做心算。然后他报了个总价：八万六。
夏天没还价。他让老板把配件全装进一个大的帆布袋里，把猎弩箱锁好，付了钱。八万六的转账提示在手机上弹出来时，他的银行卡余额又少了一截。一百七十八万的总资金，建材和工钱花去了将近四十万，药品和冷链设备二十多万，柴油前后加起来接近五万，口粮和其他生活物资十几万，再加上今天的猎弩——总共已经花掉了一百一十多万。卡里还剩下六十来万，看起来不少，但武器只是开始，清单上还有远程监控设备的备用电池、额外的净水系统、以及为末世后长期生存准备的最后一批物资。
“老板。”他把猎弩箱拎起来，“你这仓库里还有多少把这种进口猎弩？”
“就这一把。进口货不好弄，而且一般人也买不起。”老板看着他，“你要是还想买，我可以帮你订，但最快也要一个月。”
“不用了。”夏天说。一个月后已经是末世降临之后了。这把猎弩加上高磅数复合弓和合金长刀，单人近中远三层的武器体系已经基本成型。剩下的缺口——远程火力——不是弩能解决的。枪才是最终答案，但枪的获取难度和风险都太高，短时间内不现实。
他拎着猎弩箱准备走人。转身时他扫了一眼那个还在货架之间挑登山杖的灰衬衫中年人。那人正拿着一登山杖看标签，动作不急不缓，似乎对猎弩交易毫无兴趣。但夏天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内，拇指正贴在屏幕边缘。那个姿势不像是正在逛店挑货的人，倒像是在用拇指快速打字。而且那件灰衬衫的领口下面微微鼓起一个长方形的轮廓，大小刚好是一台小型录音笔。
夏天没有停顿。他从灰衬衫身边走过，推门出去。风铃再次叮当响起。
走出店门后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店门口，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余光盯着巅峰户外的玻璃门。几秒后，灰衬衫放下登山杖，对老板点了点头，也推门出来。他出门后没有左顾右盼，而是径直走向停在街角的一辆银灰色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还有谁。
夏天把那辆车的车牌记下来，发给老猫：“查一下。”
老猫秒回：“你又惹上谁了？”
“不确定。可能是盛恒的人。”
“等会儿。”
三分钟后老猫回了一条语音：“查到了。这个车牌注册在盛恒集团名下。具体用途是行政车辆，分配部门是——保安部。”
又是盛恒。又是孙彪。他们不仅能查到周凯的班表和消防通道，还能精确地出现在夏天要去买东西的户外用品店。这意味着不是跟踪，而是他们已经对夏天的需求做了预判。他们知道夏天会去囤货，知道他会买哪类物资，甚至在关键货源附近提前布控。这不可能靠普通的情报收集做到。能在同一天同时出现在城东纺织厂家属院和城北户外用品店，说明盛恒手里有一份清单——一份几乎跟夏天手里那份物资清单一模一样的清单。
知道这份清单的人，只有他自己。
不对。还有一个——赵刚。如果赵刚也是重生者，如果他前世也囤过同样的物资，如果他在这辈子提前把这些信息告诉了盛恒——那他们手里的清单，本质上就是夏天清单的翻版。
夏天发动了车。不是回防空洞的路，而是先绕着城北转了两圈，确认银灰色轿车没有跟上来。他在城市的高架桥上飞驰，脑子里的线索正在高速拼接。孙彪在体育馆踩点，说明他们在查他的人。灰衬衫在户外店全程旁听猎弩交易，说明他们在盯他的采购。孙建国的手机号还在被使用，说明他们在用幽灵身份掩盖行动。宋文彬带着样本回了西南，赵刚和他之间显然有更深层的。而白露——她加入盛恒的时间点太巧了，巧到不像是一份普通工作，更像是被赵刚当成棋子安在某个关键位置。
他需要知道白露在盛恒的具体职务。以及赵刚接下来还有哪些动作。
等红灯时，他给老猫发了条消息：“白露在盛恒的职位，尽快查。”
老猫回了个省略号，然后说：“你欠我的加班费快够我开一个征信公司了。”
绿灯亮了。夏天踩下油门。
回到防空洞时已经是下午。他把猎弩箱和配件袋拎进主厅，方大海的工人们正在焊接最后一段消防喷淋管道，焊花从走廊尽头一闪一闪地亮着。秦骁蹲在储油间门口，正在调试新装的油品检测仪。夏雪坐在她的“工位”——一堆水泥袋上铺了块木板——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监控系统的四格画面。
“哥，这是什么？”她看到夏天手里的工程塑料箱。
夏天把箱子放在水泥袋上，打开。黑色猎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三十支碳纤维箭整齐地排列在箭槽里。夏雪的嘴巴张成了O型，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抬头看夏天时，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还要买多少奇怪东西”的无奈。
“这是猎弩。”夏天说，“以后你也要学。”
“我？”
“嗯。复合弓我教过你基础对吧？”
夏雪点了点头。夏天把猎弩拿起来，给她讲解弩身结构——弓弦的拉力、保险的位置、扳机的双段行程、以及如何安装箭矢。讲解完毕后他把弩放回箱子里。
“暂时不用你拿它战斗。但在学会之前，你不准碰扳机。”
“知道啦。”夏雪把猎弩箱推到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秦工说今天通风系统正式验收，你要不要来看看？”
验收在秦骁的标准里是一套极其繁琐的流程。他让方大海把防空洞所有门窗关严，只留通风管道运行，然后在主厅中央点了一烟饼。橘红色的烟雾从烟饼上缓缓升起来，散成一片薄薄的烟幕。如果通风系统不合格，这些烟会在十分钟内让整个防空洞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只过了三分钟，烟雾就开始向通风口的方向流动。五分钟后，烟幕明显变薄。八分钟时，防空洞里的空气已经重新变得清澈，只剩下淡淡的一缕烟雾在通风口附近打着旋。
“换气效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一。三层过滤压差正常。二氧化碳浓度未超过警戒值。”秦骁合上记录本，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裂纹眼镜，“验收通过。”
方大海在旁边看完了整个测试过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大概从来没见过一个施工的验收会被搞得这么认真，但嘴上没有多说什么。
“方队长。”夏天转过身，“施工队的工作还有多少？”
“主体改造基本完工了。水电通了，通风通了，消防喷淋今天就能装完。剩下的活是外围的物理陷阱和绊线，那个我跟秦工商量着来。再有四五天，全部收工。”
“四五天之后呢？”
“等你验收。合格了我们就撤。”方大海顿了顿，“夏老板，你满意就行。”
傍晚，夏天让方大海带着工人们提前收了工。夏雪在防空洞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然后站定在主厅中央，双手叉腰，用一种宣布大事的语气说：“今晚我住这儿。”
“还没搬完。”夏天说。
“不管。你说过先试住一晚。被子我已经带过来了。”夏雪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还没拆封的真空袋，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而且我已经跟学校请了长假。辅导员问我理由，我说家里有急事。”
夏天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反对。晚上，防空洞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秦骁回出租屋去取他留在那里的几本书，方大海的施工队已经撤了，只剩下走廊尽头储油间里柴油发电机低沉的嗡鸣。这是防空洞改造以来第一次正式住人。
夏雪把自己的行军床铺在主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那个房间原本规划是备用仓库，但她觉得“这里离监控屏幕最近”，坚持要住这儿。夏天帮她把被子铺好，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的通风口和照明。一切正常。
“哥。”夏雪坐在行军床上，忽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会发生那种事的？那个梦——不是你编的对吧？”
夏天在她对面的水泥袋上坐下来。灯光从走廊里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柔和的阴影。
“不是梦。”他说，“我经历过一次。”
“经历过一次？”
“末后十年。然后回来了。”
安静持续了很久。夏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夏天等着她问更多细节，但她没有追问。
“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她说，声音很轻，“所以你什么都提前知道。”
“嗯。”
“那前世，我们——”
“你活着。”夏天打断了她，声音平静，“这辈子，也会活着。”
夏雪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从行军床上倾过来，伸手在夏天的肩上拍了一下。
“那就活着。”她说，“你得保证。”
“保证。”
那天晚上，夏天躺在大厅另一头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黑暗中，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很轻，像某种温柔的白色噪音。秦骁设计的独立发电系统在储油间里平稳运转，电流通过线缆输送到每一个角落。四个监控摄像头的红外灯在黑暗中发出肉眼不可见的微光，将防空洞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防爆钢板的三层防线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安静而坚固。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但还不够。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拿到眼前。老猫在两个小时前发了条消息：“白露的职位查到了。盛恒集团总裁办特别助理。直属上级——赵刚。”
白露成了赵刚的特别助理。前世害死他的人和他的前女友，这辈子提前走到了一起，而且在盛恒这个拥有庞大资源的平台上，正在系统性地布局末世生存计划。但盛恒有一样东西没有——一个真正能抗住尸、长期自给自足的物理据点。有钱可以囤物资，但防空洞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林浩的那座防空洞，全城只有一座。
他握紧手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今天猎弩到手，冷兵器体系成型。明天，他要开始准备最后一批物资——远程监控设备的备用电池、额外的净水系统滤芯、以及足够在末世初期威慑任何威胁的物理陷阱材料。待办事项还在增加，清单还很长。但每划掉一项，活下去的概率就往上提升一点。
5月27的太阳即将升起。距离末世降临，还有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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