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战鼓如雷。
我还未登上城楼,便已经听见那一阵阵沉闷的鼓声从城外压来。
那不是寻常试探。
也不是昨夜宣武门、正阳门那种仓促攻城。
这一次,李自成是真的动了主力。
德胜门本就是北京北面要冲,城高墙厚,向来为京师重门。若德胜门动摇,整个内城北面都会陷入震荡。流贼若从此处撕开口子,再配合其他几门同时压上,北京城内的人心就会再次崩塌。
御辇停在城下时,几名守将匆匆迎了上来。
他们脸上全是灰,甲胄歪斜,眼里既有恐惧,又有一种强撑出来的亢奋。
“臣等参见陛下!”
我没有让他们多礼。
“城外如何?”
一名守将连忙回道:“回陛下,流贼大军已在北面列阵,前方有盾车、云梯、撞车,后阵似有骑兵压阵。方才攻过两轮,都被打退了,只是贼军人数太多,恐怕还要再攻。”
“戚继光呢?”
“戚将军正在城楼上调兵。”
我点头,直接向城楼走去。
王承恩跟在身后,几次想扶我,却又不敢。他这一夜跟着我奔走,眼窝都熬红了,可脚步没有慢过半分。
登上德胜门时,眼前豁然开阔。
城外黑压压一片人。
火把、旌旗、盾车、云梯、战鼓、骑兵,层层叠叠铺在北面原野上。若是换作从前的京营守卒,只怕光看见这阵势,胆气就要先泄一半。
远处一杆大旗格外醒目。
旗上写着一个“顺”字。
大顺。
李自成已经不是当年在山中流窜的闯将了。
他进了西安,建了国号,称了王,如今又兵临北京。对他麾下许多人来说,打进这座城,便是改天换,便是从贼变成开国功臣。
所以他们会拼命。
城墙上,戚继光正站在垛口边,手中拿着一具新送来的望远镜。
他显然已经弄明白了这东西的用法。
看见我上来,他快步走来,单膝跪地。
“臣参见陛下。”
“起来。”
我看了他手中的望远镜一眼。
“此物可用?”
戚继光眼中有掩不住的惊异。
“回陛下,神物。臣用此物观敌,可见数里之外旗号调动、兵阵虚实。若大明诸军早有此物,边关烽燧、野战布阵,皆可少吃许多亏。”
我说道:“以后会有更多。”
戚继光一怔,随即低头道:
“陛下天命所归,大明有救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
天命这种东西,在胜利之前,说出来都是虚的。
等我真的打赢了,所有人自然会相信我是天命。
我接过另一具望远镜,看向城外。
透过镜筒,远处流贼阵势顿时清晰起来。
前阵多是步卒,衣甲杂乱,却人数极多;中阵有披甲精锐,持长刀、重盾,显然是准备用来冲城的骨;后方还有骑兵游弋,负责压阵和追溃退者。
再往后,有几处高台。
高台上站着几名将领,正在观望城头。
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披甲持刀,周围亲兵众多,看气势应当不是寻常部将。
“那是谁?”
戚继光顺着我的方向看去,道:“臣估计,应是李自成麾下大将刘宗敏。”
刘宗敏。
我眼神微冷。
此人骁悍,善战,也凶暴。历史上李自成进京之后,拷掠明朝官员,追赃助饷,刘宗敏便是其中最狠的一把刀。
可惜这一世,他未必还有机会进北京城耀武扬威。
我放下望远镜。
“他想从德胜门压垮京师北面。”
戚继光点头。
“正是。流贼四门齐攻,看似分散,实则德胜门这一路最重。若德胜门失守,城内必乱。若德胜门守住,其余几门士气便稳。”
我看着他。
“你想怎么打?”
戚继光指着城外说道:
“贼军人数虽多,但攻城器械笨重。臣已令火器兵分三段布置,先打盾车、云梯,再打披甲精锐。虎蹲炮不急放,等其密集至城下,再集中轰击。”
“另外,臣已从京营中挑出两千尚能用的士卒,分成短兵队、滚木队、预备队。神机营负责远击,京营负责补位。”
“只是……”
他停了一下。
“说。”
“德胜门守军昨夜已有动摇,虽因陛下发饷、斩奸而士气回升,但毕竟多年未战,若贼军不计伤亡强攻,仍有崩乱之险。”
我明白他的意思。
兵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系统给的神机营能战,戚继光也能指挥,可京师原本的烂兵,不能一夜之间全变成精锐。
他们现在能站在这里,靠的是银子、粮食、皇帝亲临和刚刚打出来的几场小胜。
可这种士气还不够稳。
一旦敌军冲上城头,近身厮,还是可能乱。
我转头看向城墙上的士卒。
他们很多人眼神闪躲,握兵器的手仍在发紧。但与昨夜相比,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他们没有逃。
至少他们还在看着我。
我忽然走到城楼最高处。
“德胜门将士听旨!”
城头迅速安静下来。
无数士卒抬头望来。
我站在晨风里,龙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流贼的战鼓还在响,可这一刻,城头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了我身上。
“昨夜,宣武门守住了。”
“正阳门守住了。”
“通贼献城的官员,朕了。”
“藏银囤粮的勋贵,朕也抄了。”
“你们的欠饷,今会发。你们贼的赏银,今也会发。”
士卒们眼神渐渐变了。
我继续道:
“朕知道,你们怕。”
“城外人多,刀多,旗也多。有人告诉你们,大明气数已尽,北京守不住。有人告诉你们,李自成是天命所归,开门投降,还能留一条命。”
我冷笑一声。
“可朕问你们,流贼进城之后,谁能保证他们不抢你们的家?”
“谁能保证他们不你们的父母?”
“谁能保证他们不夺你们的妻女?”
“谁能保证他们还会认你们这些守城兵是人?”
城头一片沉默。
很多士卒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们未必懂天下大势,却懂家。
他们守的不是空荡荡的祖宗社稷,不是文官嘴里的大义文章。
他们守的是城里的家人,是那一碗刚刚发下来的粥,是那几两终于能拿到手的银子,是自己还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可能。
我拔出剑,指向城外。
“今守住德胜门者,朕记你们的功。”
“战死者,家属由朝廷赡养。”
“伤残者,朝廷养一生。”
“临阵后退者,斩。”
“奋勇贼者,赏。”
“若今朕死在城上,你们便踩着朕的尸体继续打。”
“若今朕不死,朕带你们出一个新的大明!”
话音落下,城头先是一静。
随后,一个老兵忽然跪下,举刀嘶吼:
“愿为陛下死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整座德胜门城头都响起了吼声。
“愿为陛下死战!”
“愿为陛下死战!”
声音从散乱变得整齐,从恐惧变成一种被到绝处后的凶狠。
戚继光看着这一幕,眼中光芒微动。
他知道,军心成了。
至少这一战,德胜门不会轻易崩。
就在这时,城外战鼓骤然加急。
咚!咚!咚!
流贼开始推进。
前阵盾车缓缓向前,云梯随后,密集步卒躲在盾车之后,如黑般涌来。
戚继光立刻回到指挥位。
“神机营听令!”
火器兵齐齐站定。
“第一列,瞄准盾车之间缝隙。”
“第二列,准备接替。”
“虎蹲炮压住不放,等我军令!”
德胜门上,刚刚沸腾起来的喊声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安静。
这才是戚继光的本事。
能让热血的人不乱。
能让害怕的人站住。
能让一群原本散乱的兵,在战场上变成真正听命的军队。
流贼越来越近。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有人开始弯弓射箭,箭雨从城下飞来,落在城垛和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几个京营士卒下意识缩头。
戚继光冷眼扫过去。
“退半步者,军法。”
那几人咬牙重新站起。
八十步。
六十步。
盾车后面已经能看见流贼狰狞的脸。
戚继光终于抬手。
“放!”
轰——
德胜门上火光齐喷。
第一轮燧发枪齐射,直接打穿盾车之间的空隙。前排流贼成片栽倒,后面的人被绊倒一片。
“第二列!”
“放!”
又是一阵雷响。
正在推云梯的贼兵被扫倒,几架云梯歪斜着砸向地面。
“第三列!”
“放!”
三轮齐射之后,流贼前阵明显一滞。
可这次他们没有像昨夜那样轻易退去。
后阵战鼓更加急促,压阵骑兵挥刀驱赶,后面的兵继续往前拥。倒下的人被踩进泥里,新的盾车又推了上来。
刘宗敏果然凶。
他不是不知道火器厉害。
他是想用人命把火器阵顶开。
只要能让云梯搭上城墙,只要能冲上城头,火器优势就会大减。
戚继光也看出来了。
他神色不变,只冷声道:
“虎蹲炮,左三右二,瞄准第二排盾车。”
炮手迅速调整。
“放!”
轰!轰!轰!
炮声炸开,城下盾车直接被掀翻数辆,木屑和残肢飞上半空。
可流贼仍在冲。
他们像被巨浪推着,一层接一层往城墙压来。
终于,有几架云梯搭上了城头。
京营士卒脸色一变。
戚继光拔刀。
“短兵队,上!”
那些刚刚被编成短兵队的京营兵咬牙冲上去,用长叉顶云梯,用滚木往下砸。
有贼兵攀着云梯往上爬,刚露头,便被一名老兵一刀砍下去。
鲜血喷在城砖上。
那老兵愣了一瞬,随即像忽然找回了胆气,大吼:
“能!他们也能!”
这句话像火星一样炸开。
“砸!”
“推下去!”
“贼领赏!”
京营士卒终于不再只是发抖。
他们开始主动扑向垛口。
一架云梯被推翻,十几个贼兵惨叫着摔下去。
另一处垛口,有两名贼兵已经翻上城头,刚要挥刀,便被神机营士卒用短铳近距离轰倒。
城头血腥味越来越重。
我站在城楼中央,没有退后。
王承恩几次想挡在我身前,都被我按住。
“陛下……”
“看着。”
我说道:“这就是大明重新活过来的样子。”
不是宫里那些漂亮话。
不是奏疏上的忠义文章。
而是银子发下去,粮食发下去,刀举起来,人站住了,血流出来,城还在。
忽然,系统提示音响起。
【德胜门守军士气突破临界。】
【临时军心效果提升:背城死战。】
【京营部分士卒转化为可训练战兵。】
我眼神微动。
果然,打仗才是最快的筛子。
一场硬仗下来,怯的、奸的、能用的、该的,都会自己浮出来。
就在这时,戚继光忽然举起望远镜,看向城外后阵。
片刻后,他沉声道:
“陛下,刘宗敏前移了。”
我拿起望远镜看去。
果然,远处那杆将旗正在向前移动。
刘宗敏似乎对久攻不下极为恼怒,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往前压。他身边还有数百披甲亲兵,显然想用精锐冲开局面。
戚继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陛下,若能打掉此人,德胜门外贼军必乱。”
我放下望远镜。
“有把握?”
戚继光道:“若用寻常火炮,未必。但陛下赐下的改良虎蹲炮射程更稳,若再引他近些,可试。”
我看向城外。
刘宗敏越来越近。
他大概没有想到,城头上有人正透过望远镜盯着他。
在这个时代,将领站得远一些,便以为自己安全。
可我手里有未来装备。
我说道:“等。”
戚继光点头。
城下攻势仍在继续。
我们故意放缓了几处垛口的火力,让流贼以为明军开始支撑不住。
果然,刘宗敏的大旗又向前压了一段。
他似乎在亲自督战,挥刀怒吼,驱使更多精锐往德胜门冲。
戚继光亲自走到炮位旁。
“装填。”
几门改良虎蹲炮迅速调整角度。
炮手额头上全是汗。
戚继光没有催。
他只是举着望远镜,盯着刘宗敏的位置。
风声、喊声、炮声、惨叫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了。
我也望着那杆将旗。
只要打掉这面旗,今德胜门之战,胜负便会倾斜。
刘宗敏又前移十余步。
戚继光眼中寒光一闪。
“放!”
轰!
数门虎蹲炮同时怒吼。
铁弹裹着火焰与烟气,狠狠砸向流贼后阵。
远处那杆大旗周围,瞬间炸开一片混乱。
人仰马翻。
亲兵溃散。
旗杆猛地一斜,随即轰然倒下。
城头上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流贼大旗倒了。
刘宗敏是否当场身死,我暂时看不清。
但他身边亲兵已经乱了。
对城外正在攻城的贼军来说,这就够了。
前方士卒回头,看见将旗倒下,鼓声也乱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足以致命。
戚继光猛然拔刀。
“全军齐射!”
“炮火压前!”
“滚木礌石,全部砸下去!”
德胜门上,火器声骤然暴涨。
神机营三段齐射,虎蹲炮连番轰鸣,滚木和礌石如雨而下。原本还在强撑攻城的流贼终于扛不住了。
先是前排后退。
随后中阵混乱。
最后,整片人开始崩散。
“贼退了!”
有人大喊。
紧接着,更多士卒吼了起来。
“贼退了!”
“刘宗敏的旗倒了!”
“德胜门守住了!”
欢呼声震动城头。
我望着城外溃退的人,缓缓握紧剑柄。
这一战,不只是守住德胜门。
更重要的是,我们打碎了李自成军中那种“北京必破”的气势。
他们终于知道,这座城不再是历史上那个等死的北京。
城上有皇帝。
有戚继光。
有火器。
有银粮。
还有一群被着重新拿起胆气的大明兵。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德胜门大捷。】
【李自成四门齐攻主力受挫。】
【宿主获得帝王点两万。】
【主线任务“逆转甲申”进度大幅提升。】
【奖励:历史谋士召唤令一枚。】
我眼前光幕展开。
【可召唤谋士范围开启。】
【当前推荐:萧何、张良、贾诩、刘伯温、商鞅。】
我看着这些名字,心中一动。
大明现在缺很多东西。
缺钱粮,缺法度,缺后勤,缺权谋,也缺变法之刀。
但眼下京师还在战火中,我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乱局中替我稳住后方、梳政、安置百姓、调度粮草的人。
打仗,戚继光可以。
人,锦衣卫可以。
可要让北京城真正不乱,需要一个能管住后方的人。
我心里已经有了选择。
“系统。”
【请宿主选择召唤对象。】
我看着城外溃退的流贼,缓缓说道:
“召唤萧何。”
【历史谋士:萧何,召唤中……】
城头风声骤起。
远处战火未熄。
而大明这盘死棋,终于落下了第二枚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