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月看着面前这个自称陆妍妍的女人，脑子里快速做着判断。
她说她穿越了两个月。她穿着改良过的劲装——不是这个世界的传统服饰，而是结合了现代审美的设计。她说“实验服”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是从别处听来的，是亲眼见过的。
这些都不能百分之百证明她是穿越者，但概率很高。
苏锦月没有握手。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握手是不是正常的社交礼仪，不想暴露太多。
“你也在三层看书？”苏锦月问。
陆妍妍摇摇头，指了指二层角落的一个书架：“三层的东西我看不懂，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在二层看阵法基础，发现很有意思——你们这个世界的阵法和计算机电路太像了。”
“你们这个世界”？她说“你们这个世界”，而不是“我们这个世界”。
这有两种可能：第一，她还没有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人；第二，她在试探苏锦月的反应，看苏锦月会不会纠正她。
苏锦月没有纠正。
“你刚才说我‘也看出来了’，”苏锦月说，“看出来什么？”
陆妍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阵法和电路的关系啊。”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吗？阵法的节点就是电路板上的焊点，灵脉就是导线，阵眼就是电源。如果把灵力换成电流，整个阵法体系就是一套完整的电路设计理论。”
苏锦月沉默了一瞬。
“你是学计算机的？”
“对，本科。毕业一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陆妍妍笑了笑，“写了一个月就受不了了，996，产品经理天天改需求，我差点没猝死在工位上。然后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三点，电脑蓝屏了，我就穿越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笑话。
但苏锦月注意到，她说“电脑蓝屏了，我就穿越了”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那不是编故事的表情，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穿越的时候，电脑蓝屏了？”苏锦月追问。
“对啊，蓝屏代码是0x0000000A，IRQL_NOT_LESS_OR_EQUAL。”陆妍妍脱口而出，像是这个代码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我当时还在想，又是驱动冲突，重启就好了——然后我就没机会重启了。”
苏锦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想一个问题：陆妍妍穿越的方式和她不一样。苏锦月是被光点带过来的，有明确的原因（轮回程序激活）。陆妍妍呢？一个普通的加班程序员，电脑蓝屏了，人就穿越了？
这不合理。
除非——她的穿越也不是意外。
“你还见过其他穿越者吗？”苏锦月问。
陆妍妍的表情变了一下。
“见过一个。”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但他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我来的时候，就出现在一个山洞里，他也在那个山洞里。”陆妍妍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他比我早来三年，叫林旭，学生物的。他跟我说了很多事，说这个世界有问题，说穿越者都在被猎，说他活不了多久了。”
“然后呢？”
“然后第三天，有人来了。”陆妍妍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不是宗门的人，是魔道的。他们抓走了林旭，我躲在山洞的暗缝里，没被发现。后来我打听到，林旭被带去了玄阴宗，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你后来为什么来了青云宗？”苏锦月问。
“因为安全。”陆妍妍说，“我在外面躲了一个月，发现这个世界的宗门虽然规矩多，但至少不会随便人。我就想办法混进来了——外门弟子，打杂的，没人注意。”
“你灵力多少？”
“炼气二层，比普通人强一点，但在这个地方属于垫底。”陆妍妍苦笑，“不过没关系，我又不靠灵力活着。脑子。”
苏锦月看着她，心里有了一个判断。
这个人，可以信任，但需要时间验证。
藏经阁外面，天已经彻底暗了。
守门的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该走了。”老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但不容置疑。
陆妍妍朝苏锦月眨了眨眼：“我在外门弟子宿舍，东区丙字号。你有空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先一步走出了藏经阁，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苏锦月没有急着走。她站在藏经阁门口的台阶上，把怀里的那本书拿出来，借着油灯的光翻了翻后面几页。
后面的内容全是图表和公式——上古文明的能量方程，用一种类似微积分的符号系统表达。苏锦月能看懂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有些符号她没见过，像是某种被她遗忘的知识，只存在于上一世的记忆中。
【宿主，需要我翻译这些方程吗？】
“不用。”苏锦月合上书，“我自己学。你不是我的引导者了，我不应该依赖你翻译。如果我连这些方程都看不懂，以后怎么对付‘零’？”
【理解。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宿主——这本书不属于藏经阁前三层的藏书。它被放在第三层，但它原本应该在第七层。】
“什么意思？”
【第七层是宗门禁地，只有掌门和几位核心长老有权限进入。这本书被人从第七层拿出来，故意放在了第三层，等你来拿。】
苏锦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故意放在第三层的。
谁放的？
周沉说“第三层有一排书架，上面落了很多灰，如果你看得懂，记得把书放回原位”——他知道这本书的存在。是他放的？还是他在暗示苏锦月来找这本书？
明镜真人给了她藏经阁的通行令，但没提这本书。
顾衍之在青云宗只待三天，他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还有那个在竹林凉亭里暗中观察的目光。
“这本书我带走了。”苏锦月对守门老者说。
老者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苏锦月离开藏经阁，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的更大更亮，照得山路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侧的竹林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走到半路，她再次感觉到了那种目光。
不是错觉。
有人在跟着她。
苏锦月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速度。她保持匀速往前走，同时打开系统的能量场感知功能。
视野中浮现出色彩——前面是她的院子方向，蓝色光晕（明镜真人）在移动；左边是山壁，没有能量反应；右边是竹林，竹林深处——
一团模糊的能量。
不是灵力。和她在云栖峰上看到的暗红色光晕是同一类能量。
不属于已知灵力体系。
苏锦月关闭感知功能，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去追那团能量。现在的她灵力为零，没有武器，伤还没好，贸然去追一个未知的东西是自。
但她记下了那个位置。
明镜真人站在她的院门口，似乎在等她。
“师父。”苏锦月走过去。
“你去藏经阁了？”明镜真人看着她怀里的书，目光停了一瞬，“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一个问题的答案。”苏锦月没有细说，“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竹林里的凉亭，禁制是谁设的？”
明镜真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锦月注意到她握拂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上一世的你。”明镜真人说，“她来青云宗的时候，在竹林里闭关过一段时间。那个凉亭的禁制是她亲手设的，除了她，没有人能进去。”
“上一世的我设的禁制，为什么这一世的我感觉不到？”
“因为禁制认的不是灵魂，是灵力频率。”明镜真人看着她，“你这一世的灵力为零，任何禁制对你来说都是无效的——因为你本没有灵力去触发它。”
苏锦月愣了一下。
灵力为零，在某些情况下，不是缺陷，是免疫。
她可以进入任何人设下的禁制，因为禁制检测不到她的灵力，本不会启动。
“那我现在就可以进那个凉亭？”她问。
“可以。”明镜真人说，“但你确定你想进去吗？上一世的你在里面留下的东西，未必是你现在想看到的。”
苏锦月看着明镜真人的眼睛。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知道。”明镜真人没有否认，“但我不会告诉你。这是上一世的你的要求——她说，如果这一世的你找到了凉亭，就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进去。她不该替你做决定。”
苏锦月沉默了片刻。
“明天。”她说，“明天我去看看。”
夜深了。
苏锦月躺在木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小灵已经在她隔壁的房间睡着了，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她睡不着。
脑子里的信息太多了，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在拼命转，温度降不下来。
她拿起从藏经阁带回来的那本书，翻到星核结构图那一页，借着窗外的月光看。
球体。纹路。七层能量。灵魂锚点。
灵魂锚点——这是什么意思？
星核的核心是“灵魂锚点”，而星核是她制造的。如果她是星核的制造者，那她的灵魂和星核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上一世的她能启动轮回程序——因为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锚定在了星核上，每轮回一次，锚点就会偏移一点，直到某一世的她能够到达星核核心，彻底关停“零”。
她翻到后面一页。
这一页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如果你在读这本书，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藏经阁第三层。恭喜你。但请记住——这本书里的所有信息，都可能是错的。因为写这本书的人，是上一世的我。而上一世的我，还没有找到打败‘零’的方法。”
苏锦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连书里的信息都可能是错的。
那她还能相信什么？
窗外，竹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苏锦月翻身坐起来，无声地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竹林边缘站着一个人。
黑色长袍，银色面具。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她的窗户。
苏锦月和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进竹林，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