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师雄的大营扎在成都城北三十里外一片缓坡上,刘泰带了三百人过去,张猛留守夹城,李勇和王铁枪随行。
从夹城到全师大营要走半天,沿途经过好几个被宋军烧过的村子,焦黑的废墟里偶尔能看到几个幸存的百姓蹲在墙下晒太阳,看见有兵马过来也不跑——已经麻木了,分不清来的是宋军还是义军。
李勇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路边一处废墟说:“这儿以前是个集市,卖蜀锦的。宋兵抢完烧了,了二十几个商贩。”
刘泰没说话,只是夹了一下马肚,队伍继续往前。
全师雄的大营比夹城大了十倍不止,但走近了就能看出问题——营栅扎得歪歪扭扭,帐篷高矮不齐,有些帐篷补丁叠补丁,有些连帐篷都不是,是树枝搭的窝棚。营门口的哨兵站得松松垮垮,看到刘泰的人马过来才慌忙挺直腰杆。
营门内一片嘈杂,有人在猪,有人在赌钱,有人在晒发霉的粮食,还有一群民壮正扛着削尖的竹竿在练——练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是乱哄哄地跑来跑去。
李勇低声说了句:“这要是宋军来踹营,半个时辰都顶不住。”
孙掌书记从营门里迎出来,青布长衫上多了几处新染的墨渍,引着刘泰往里走。穿过几层歪扭的栅栏到了中军帐前,帐门帘掀开,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全师雄躺在帐中的行军榻上,背后垫着两床旧棉被,面色蜡黄,颧骨凸出,眼窝凹下去,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他肩头的箭伤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渗出的脓血已经发暗。刘泰进来时他正在咳嗽,咳完了拿袖子擦嘴角,抬头看到刘泰,愣了一下。
“你就是刘泰。”
“是我。”
全师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像风吹过破竹竿。
“孙掌书记说你很年轻,没说错。高彦晖崔彦进的就是你,看着不像——倒像个刚投军的农家小子。”
刘泰在行军榻旁边席地坐下,把铁戟搁在膝上。
“我来谈合兵的事。”
全师雄又咳了两声,挥手让孙掌书记出去。帐中只剩两人,药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合兵。孙掌书记跟你说了,我手里能打的不到一万,剩下两万是民壮。王全斌在成都城里有一万多禁军老兵,我攻了两次成都,都攻不下来。”
“第一次攻城,折了两千,第二次折了三千。我自己的亲兵营打光了一半,现在还能打的都是各州来的团练和降兵,谁也不服谁,打顺了跟着冲,打不顺撒腿就跑。”
全师雄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我伤了之后,营里更乱。有人在传谣言,说我快死了,说义军要散伙。我了两拨传谣的,谣言反而传得更凶了。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不是为了跟你哭穷。我是想告诉你,你想要我的兵,我死后你接得住,比我死前你硬抢,省力得多。”
刘泰看着他蜡黄的脸。
“你凭什么觉得我接得住。”
“因为你打赢了。两战两捷,三百人打两千人,三百人打五千人。我营里的弟兄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掂量——这个刘泰能不能跟。我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动,我死了,他们就会选能打赢的人”
“蜀地的兵跟中原不一样。蜀地三十年不打仗,当兵的不是为了封侯拜将,是为了活命。谁能让他们活命,他们就跟谁。”
他咳了一声。
“我快死了,也不想瞒你。我的义军成分很杂,有我的旧部,有各地团练,有山匪,有被宋军反的村民。我的旧部大概三千人,打了这么多年仗,还听我的。这部分人,等我死后,你收着用——他们比别人靠得住。”
“其余的各州团练各有各的山头,你想全收没那么容易。打完成都之后你拿一场硬仗立威,打赢了,他们自然服。打输了,你收了也留不住。山匪那批人不能用,趁早打发走。村民里头挑年轻力壮的编入正军,老弱的遣散。”
刘泰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帐外传来义军练的嘈杂声响,间或夹着几声猪似的嚎叫,不知道是在练兵还是在打架。片刻后他开口了。
“打完成都,你的人我要按自己的规矩重新编。打散旧部,编入我的五军。不听调的,我自己会处置。”
全师雄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行。反正到时候我已经死了,你想怎么编就怎么编。”他止住笑,盯着刘泰,
“但我有一个条件。王全斌必须死。我全家被米光绪了个净,四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我老妻,全死在绵州。米光绪我已经了,还差王全斌。你了他之后,用他的人头到我坟前祭。”
“我答应你。”
全师雄把外甥全师明叫进来。全师明跪在榻前,全师雄把手按在他肩上,语气比刚才跟刘泰说话时温和了很多。
“以后你跟着刘泰。我死了之后,你不是我的外甥,是他帐下一个小兵。他会照顾你。”他说完抬头看刘泰,
刘泰点了下头,全师雄把全师明推过去,让他给刘泰磕头。全师明跪在刘泰面前,声音还在发颤,但比上次稳了些。
“在下全师明,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刘泰让他起来,对李勇说带他去前锋队报到。
当天下午全师雄召集众将,在中军帐里宣布了合兵的决定。他坐在行军榻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两家合兵,攻打成都,攻城之战由刘泰全权指挥。
帐中七八个将领反应各异,有人沉默,有人点头,有人脸色阴沉。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站起来,指着刘泰问全师雄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来指挥,全师雄咳了两声还没开口,刘泰先开口了。
“凭我了高彦晖和崔彦进。你要是也过宋军大将,你也可以来指挥。”
那将领愣了愣,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哼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散帐后李勇凑过来说:“那个质问你的叫吴大彪,是全师雄麾下团练头领,手下有一千多人,向来不服管。全师雄活着的时候他还算安分,等全师雄一死,这人八成要闹事。”
“闹什么事。”
“分家,拉走自己的人马,回自己的地盘当草头王。”
刘泰看了李勇一眼,没说话。
当晚两军合编。全师雄的义军从近三万人里挑出八千能打的,加上刘泰的六百多人,合计九千人马,编成攻城序列。
刘泰的部队编为中军前锋,全师雄的旧部编为左翼,各州团练编为右翼,民壮编为后队负责运送攻城器械和粮草辎重。
那些山匪被刘泰直接遣散了——愿意留下的编入民壮队苦力,不愿意的自谋生路。
编队过程中出了几桩摩擦。
吴大彪的团练不肯拆散原编制,刘泰亲自带赵黑子去了一趟,吴大彪堵在营门口说这是他的兵谁也别想动,刘泰告诉他你的人明天攻城时跟在我后面,掉队了我不管。
吴大彪问凭什么你的人当先锋,刘泰把铁戟往地上一顿,“凭我冲在最前面。”
吴大彪不说话了。
编队完成时天已经黑了。刘泰站在全师雄大营外的土坡上,身后是全师明和李勇。营地里火光点点,九千人的营地比之前六百人的营地大了太多,火光一直延伸到远处漆黑的田野边缘。
“明天攻城。”刘泰说。
李勇嗯了一声,全师明站在后面,手里握着张猛给他的那杆长枪,指节发白。刘泰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你跟着我。”全师明抬起头,刘泰已经转身走回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