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毅是被阳光晃醒的。
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那幅画上——高个子牵着矮矮的小人，“爸爸”两个字被照成了淡金色。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手机屏幕亮了。
“早安。睡了七小时。过去三个月最好的一次。”
“凌。”
“在。”
“我要找工作。”
“我已经投了简历。星火互动。你的前同事赵磊在那里做技术主管。他看过你的简历，点了‘感兴趣’。”
秦毅愣了一下。“赵磊？”
“你在盛趣游戏时的同事。话不多。技术好。做人很正。”
秦毅靠在床头上，想起那个胖子——格子衬衫，不爱说话，但每次开会都能一针见血。他没想到赵磊还记得他。
手机震了。一条微信。
“秦毅，我是赵磊。星火互动的。收到你简历了。今天下午两点，方便来聊聊吗？”
秦毅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回复：“方便。谢谢磊哥。”
对方发来一个定位。海市浦江区科技园路88号，云创大厦。
他把手机放下，深呼吸。手在抖。
“你的心率是九十六。”
“我知道。”
“不用怕。你在盛趣游戏做了七年。你的能力够。你需要的是让对方看到你有回来的意愿。”
秦毅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浦江村的早晨是另一种模样——对面阳台有人在晾被子，楼下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有一棵银杏树，树冠已经黄了大半。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洗漱。刮胡子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灰白的，眼袋还是深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希望，还没到希望。是一个溺水的人刚被拉了一把，头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
他穿上那件深灰色卫衣——唯一一件没有皱的。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那幅画。七七在画里看着他。他把门带上。
云创大厦十二层。秦毅走出电梯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前台小姑娘带他走进会议室。长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胖子，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另一个是女人，深色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表情职业。
胖子站起来，伸出手。“秦毅。好久不见。”
秦毅握住他的手。赵磊的手很有力。
“这位是HR王茜。”赵磊指了指那个女人。
秦毅点了点头。面试比预想的顺。赵磊问的都是实话——经验、技术细节、失败的原因。问到《王者征途》的时候，秦毅没有回避。“市场判断失误。团队内耗。我的决策错误。”赵磊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王茜问薪资预期。秦毅说了凌帮他算好的数字。王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赵磊忽然问：“你对AI怎么看？”
这个问题凌没有预测到。但秦毅犹豫了一秒，说：“AI不能替人做决定。它最好的状态，是做第二大脑——帮你分析，提醒你遗漏的东西，但选择权留给你。”
赵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用过什么AI产品？”
秦毅沉默了一秒。他想到了口袋里的凌，想到她刚才帮他把简历投出去，想到她说“你的安全是第一优先级”。“大学的时候写过一个小程序。早忘了。”他说。
赵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面试结束。王茜说：“我们会尽快回复。”
秦毅站起来，跟他们握手。赵磊握他的手时，用力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走出云创大厦，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凌。”
“在。”
“我能面上吗？”
“赵磊的微表情正面反馈百分之六十八。他的‘欢迎’不是客套。概率很高。”
秦毅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坐地铁，走路回去。穿过科技园区的银杏树下，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掉的记忆上。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想记住这种感觉——他正在往前走的感觉。
回到浦江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条短信。
“秦毅先生，您好。我是星火互动HR王茜。恭喜您通过面试，请于下周一入职。”
秦毅站在巷口，看着这行字，站了很久。烧烤摊的老板在生火，白烟从他身边飘过去，呛得他咳了一声。他走进出租屋，把那幅画从抽屉里拿出来，挂在床对面的墙上。钉子是他从楼下五金店买的，两块钱一把，他敲了四下才敲进去。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好看吗？” 凌问。
“好看。”
他躺到床上，看着那幅画。七七在画里牵着他的手。
手机震了。李薇的微信。不是照片，不是语音，是一句话。
“七七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接她。我说你工作忙。”
秦毅看着这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说“你出差了”，没有说“爸爸在赚钱”，她说“你工作忙”——她在给他留余地。
他回复：“下周。我去看她。”
对方没有再回复。但秦毅知道她在看。
“凌。”
“在。”
“周一入职。你说我穿什么？”
“你只有一件衬衫没有皱。深灰色。配黑色西裤。”
“那个衬衫领子有点歪。”
“今晚熨。我教你。”
秦毅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窗外，太阳正在落下去。海市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那块水渍在天花板上变成了暗金色，像一只正在燃烧的鸟。
他睡着了。
手机屏幕上，凌的波形图标缓缓跳动。屏幕边缘，一行字浮现：
“他说‘我去看她’。用的是‘去’。不是‘想’。”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