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接到文化馆电话时,锅里的排骨汤刚滚起来,灶台边还放着没择完的豆角。
电话开着免提。
那头的人说:“梁云舒老师,您之前投来的资料我们看过了,今天下午三点有一场舞蹈指导面试,您方便过来吗?”
我爸祝宏远在客厅里翻电视,听见“面试”两个字,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那晚饭谁做?药还没拿,照晴晚上不是还要补课吗?”
我妈握着汤勺的手停在锅边。
油花贴着勺沿晃了晃,她很快又把勺子放回去,脸上已经挂起了我熟悉的笑。
那个笑我见过太多次。
上一世,家里人临时来吃饭,她这么笑。
我爸把学校家长会通知转给她,说“你安排一下”,她也这么笑。好像再多的事情压下来淡淡笑一下都能过去,都能做完。
后来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腕骨硌手,依旧笑着跟我说:“你别怪你爸,他工作也忙。”
我那时才知道,一个人被耗空,不一定有多大的响声。
有时候只是一锅汤、一张药单、一顿晚饭、一次接送,把她每天切掉一小块。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等。
“梁老师?您这边方便吗?”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我……”
我伸手,把手机从她掌心里拿了过来。
“方便。”
厨房里一下安静了。
我爸转头看过来,遥控器在茶几上磕出一声响。
“祝照晴,你什么嘴?”
我没有看他,对电话那头说:“她下午三点到。需要带身份证和以前的资料吗?”
那边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细细交代了地址、楼层和面试流程。
我一边听,一边拿了冰箱上的便签,写下文化馆三楼、两点四十签到、带身份证、资料袋、舞鞋。
“好的,她会准时到。”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回我妈手里。
她还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勒在腰上,指腹被热气熏得发红。
“照晴,你别闹。”她低声说,“家里还有事。”
“我没闹。”
我关了小火,把锅盖盖好,又把切好的菜封上保鲜膜,一样样放进冰箱。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沉下来。
“你妈去面试,你外婆的药谁拿?你补课谁送?晚上你吃什么?我下班回来吃什么?”
我把便签撕成三张。
第一张贴在药柜上。
“外婆的药我去拿,医院就在补课班隔壁,我提前半小时出门。”
第二张贴在玄关。
“补课我自己坐公交,路线我知道,不用接。”
第三张,我直接递给我爸。
“冰箱里有菜,米在米桶里。你饿了可以煮面,面条在左边柜子第二层。”
他看着那张纸,像我递给他的不是便签,是一份判决书。
“我一个,天天回家还得自己煮面?”
我把手擦,抬头看他。
“你要是不想煮,也可以点外卖。”
他气笑了。
“你妈平时做顿饭怎么了?一家人吃饭,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妈听到这句,手指动了一下,下意识要去拿案板上的豆角。
我先一步按住菜篮。
“妈,你现在去换衣服。”
她怔怔地看着我。
“可是这菜……”
“这菜今天不会跑,文化馆那边过了今天未必等你。”
我爸把便签拍在餐桌上。
“祝照晴,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你妈多大岁数了,还去跳什么舞?面试能当饭吃?家里这一摊子谁管?”
他声音越来越高,厨房门口的吊灯都被震得轻轻晃了一下。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听着的。
我坐在餐桌前写作业,闻着汤香,听我爸一句一句把我妈按回厨房。
那天我妈没有去文化馆。
她把汤盛出来,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还笑着问我咸不咸。
后来很多年,我都忘了那通电话。
直到她走后,我整理她的衣柜,在最上层的纸箱里翻出一双旧舞鞋和一沓泛黄的剪报,才想起来,那天她本来有机会出去一次。
她不是没有机会。
她只是每次都被我们喊回来。
“我管。”
我把餐桌上的遥控器拿开,把便签重新摊平。
“今天晚饭你自己解决,外婆的药我去拿,我补课自己去。家里还有什么事,你现在说,我一起列出来。”
我爸脸色更难看。
“你跟谁学的这种说话口气?”
“跟你。”
我看着他,“你平时不都这么跟我妈说吗?这个你安排一下,那个你顺手做了,亲戚来了你招呼,药快没了你记着,孩子学校的事你盯一下。”
我爸一时没接上话。
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照晴,别跟你爸吵。”
“我没有吵。”
我拿起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塞进她怀里。
“妈,你先去换衣服。你要是不去,今天这顿饭照样会有人吃,药照样会有人拿,我照样能去补课。可你那通电话,没人会替你再打一遍。”
我妈低头看着那件外套,眼眶红了一圈。
她还是没动。
我知道她怕什么。
怕我爸不高兴,怕外婆说她不孝,怕我晚饭吃不好,怕这个家因为她出去一下午就乱掉。
上一世,她怕了一辈子。
我转身进了她的房间,踮脚从衣柜最上层拖下那个旧纸箱。
纸箱边角被压塌了一点,胶带已经发黄。
我把它搬到客厅,直接打开。
里面那双舞鞋露出来时,我妈脸色一下变了。
我爸也皱起眉。
“你翻这个什么?”
鞋底磨得很薄,绑带洗到发白,旁边压着几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梁云舒年轻得让我心口发紧。
她站在舞台边,头发盘起,腰背挺直,眼睛亮得像灯底下的水。
我把舞鞋拿出来,放进她手里。
“妈,穿这个去。”
她指尖颤了一下,像被烫到。
“这都多少年没穿了。”
“那今天重新穿。”
我爸盯着那双鞋,语气里有点不耐烦。
“你穿那旧东西出门,不嫌丢人?真要去,也换双正常鞋。”
我妈把舞鞋往怀里收了收。
很轻的一个动作。
可我看见了。
我爸还想说话,手机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没两秒,脸色就变了。
“妈,药?今天不是云舒去拿吗……她下午有事。”
外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她有什么事?我这药今晚就要吃,你让她快点去。”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伸手。
“给我。”
他没有给。
我直接拿过手机,贴到耳边。
“外婆,我去拿药。药单拍给我。”
电话那头停了停。
“你一个孩子懂什么,让你妈去。”
“我十五岁,识字,会排队,会付款。”
我把书包拿过来,拉开拉链。
“您要是怕我拿错,就把药名发清楚。您要是不发,我就按上次药盒拍照给医生看。”
外婆气得声音发硬。
“祝照晴,你现在怎么这么没大没小?”
“我下午四点前把药送过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爸。
我妈还站在原地。
我走过去,替她把围裙带子解开。
那带子在她腰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带子松开的瞬间,她像终于能喘一口气,却又不知道这口气该怎么喘。
我把围裙搭到椅背上。
“妈,走吧。”
她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冷着脸,没说让她去,也没说不让。
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就是这样。
他不用动手拦,只要把脸一沉,我妈就会自己退回去。
这次我站在门口,替她把鞋柜打开。
她弯腰换鞋时,手里还攥着那双旧舞鞋。
我爸终于出声。
“梁云舒,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晚饭就别指望我等你。”
我妈动作顿住。
我心里跟着一紧。
下一秒,她把脚塞进平底鞋里。
鞋跟踩稳后,她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到后面。
“那你先吃。”
门开了。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起她外套的一角。
我妈没有回厨房。
她攥着那双舞鞋,第一次在饭点前走出了家门。
我妈走后,家里的声音变得很难听。
汤还在锅里温着,冰箱门被我爸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他像第一次发现家里的菜不会自己变熟,米也不会自己跳进电饭煲里。
“祝照晴,酱油在哪?”
“左边第二个柜子。”
“哪个左边?”
“你面对灶台的左边。”
他拉开柜门,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又问:“生抽老抽有什么区别?”
我正把补课书装进包里,听到这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上一世,我妈病后住院,我爸也问过一样的话。
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八岁,抱着缴费单站在医院走廊里,听他说:“你妈以前都弄好了,我哪里知道这些。”
我当时只觉得心酸。
现在再听,心口那点酸很快沉下去,变成一块硬东西。
“瓶子上有字。”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你不想看,可以不放。”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水龙头猛地被打开的声音。
我爸不高兴的时候,总喜欢把动静弄得很大,好像锅碗瓢盆能替他骂人。
我没有进去。
过去我总是这样。
他一皱眉,我就喊妈。
家里哪里坏了,喊妈。
找不到东西,喊妈。
作业签字,喊妈。
我以为那是依赖,后来才知道,那是我也在把她往厨房和客厅之间推。
我拿起药盒,对着上面的名字拍照,发给外婆。
没过半分钟,外婆电话打过来。
“你真去拿啊?你妈呢?”
“文化馆面试。”
“她还真去了?一把年纪,丢不丢人。”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语气很平。
“外婆,药名我看到了。我拿完送过去。”
外婆不接我的话,声音压低了点。
“照晴,你劝劝你妈。女人到这个岁数,家里安稳最重要。她折腾什么?你爸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
我站在玄关,看见我爸正弯腰往锅里倒面条,一整把挂面全扎进汤里,没散开,像一束被扔进去的草。
“我爸这个月工资到账了吗?”
外婆愣了下。
“你问这个什么?”
“您上个月的药费是我妈垫的,舅舅说月底转,一直没转。您要是觉得我妈家里最闲,那这次药费我先记账,晚上发群里。”
外婆那头没声了。
我换好鞋,补了一句:“您放心,药不会耽误。”
挂断电话前,我听见她小声嘀咕。
“这孩子今天怎么跟刺猬似的。”
我关上门,下楼时脚步很快。
风从楼道里刮过来,我手心出了汗,却没有停。
十五岁的身体还没习惯我二十八岁的心跳。
医院取药窗口排了长队。
我站在人群后面,翻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的事一项项记下来。
外婆药单。
补课路线。
晚饭自理。
文化馆地址。
父亲首次独立做饭。
写到最后一句,我自己都差点笑出来。
可笑完之后,又觉得喉咙发堵。
我妈这些年到底做过多少这样的东西?
谁的药快没了,谁的校服周一要穿,谁家亲戚喜欢吃清淡,哪个表妹来城里看病需要陪诊,爸爸哪件衬衫第二天开会要穿。
她的脑子像一个全家的备忘录。
可从来没人问她,她自己要去哪,几点出门,需要带什么。
药取完时已经快四点。
我把药送到外婆家,舅舅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进门,眉头一挑。
“怎么是你?你妈呢?”
“面试。”
我把药放到桌上,又把缴费单压在药盒下面。
“这次一共二百八十六,外婆医保报完后自费九十三。上个月我妈垫的三百二,舅舅你还没转。”
舅舅的瓜子壳卡在手里。
“你小孩管什么钱?”
“我不管钱,谁还记得还?”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
【外婆今天药已取,自费93。上月妈妈垫付320未结。以后外婆固定药由三家轮流取,本月我家已取,下月舅舅家。】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舅妈先冒出来。
【小孩子别乱安排,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回得很快。
【我懂排队,也懂付款。轮值表晚上发。】
外婆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太好。
“祝照晴,你妈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
我看着她。
外婆年轻时也跳过秧歌,家里老相册里有她穿红绸衣的照片。
可她后来把自己的不出去,变成了我妈也不该出去。
“我妈今天去面试了,没空教我。”
外婆的脸沉下来。
我没等她继续说,背上书包就走。
补课班在医院后街。
我赶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老师看见我满头汗,问:“怎么今天自己来的?”
“我妈有事。”
“你爸呢?”
我把练习册翻开。
“他在家煮面。”
老师怔了一下,大概想笑,又忍住了。
上课时,我的手机震了好几次。
全是我爸。
第一通,我没接。
第二通,我还是没接。
第三通时,短信跳出来。
【你妈电话怎么打不通?面糊了,锅底黑了,家里一股味。】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很久。
上一世,我看到这种消息,一定会先慌。
我会给我妈打电话,会催她回家,会说爸生气了,锅糊了,外婆也不高兴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话每一句都在把她往回拽。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题。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做题。
下课后,天已经黑透。
我坐公交回家,车窗上映着我的脸,比十五岁该有的样子冷很多。
家门没关严。
一进门,糊味扑出来。
锅泡在水池里,汤面糊成一团,餐桌上扔着两双筷子。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
“你还知道回来?”
“补课刚下。”
“你妈呢?”
“我不知道。”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她去面试,面试到现在?”
我走进厨房,把窗户打开。
风进来,糊味散了一点。
“可能还在路上。”
“你给她打。”
“我不打。”
我爸抬眼看我。
“祝照晴。”
“她今天第一次去文化馆,可能在填表,可能在等结果,也可能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我拿起水池边的抹布,把溅在台面上的汤渍擦掉,“锅是你煮糊的,你可以自己刷。面是你煮的,你要是不想吃,可以点外卖。”
他的脸色从怒转到一种陌生的茫然。
好像我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不合理。
“你妈以前不会这样。”
我擦台面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她接你电话,是因为没人替她撑住家里。”
我没再看他,转身回房间。
书桌上还放着我早上没写完的卷子。
手机忽然亮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面试结束了,老师说让我下周试带一节课。】
后面隔了十几秒,又发来一句。
【我刚才在文化馆门口坐了一会儿,没听见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客厅里,我爸又拨了一遍电话。
这次手机响了很久。
直到自动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