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窒息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捏紧，随后又骤然松开。
林尘猛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肺叶重新充气，发出嘶哑的声响。
视网膜上，“老周面馆”的残影仍在闪烁，边缘微微扭曲，仿佛被无形之手拧紧。
“那不是幻觉。”
太虚魔龙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次没了往的调侃，反而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小子，你运气真‘好’。九幽龙瞳这种至阴之物，竟然主动认主了。刚才那画面，是龙瞳捕捉到的因果线。”
林尘伸手捂住口。
隔着那块已碎成粉末的青玉牌，皮肤表面多了一块铜钱大小的灼痕。
不痛，但烫得心慌，热度顺着皮下血管爬行。
“因果线？”
林尘调整呼吸，警惕地看向四周黑暗，“我和一家卖阳春面的有什么因果？除非我也欠了老周三百块面钱。”
“少贫嘴。”太虚魔龙哼了声。
“龙瞳属阴，最喜梦魇、恐惧和执念。它让你看到那家面馆，是因为那地方底下压着东西。那股子梦魇之气，隔着大半个清江市我都闻到了。那里，是你这只‘龙眼’现在的窝。”
林尘没说话。
他是个网约车司机，最擅长把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
老周面馆他吃了三年，那就是个在这个城市夹缝里求生存的小店，唯一的特色是老周手抖，牛肉给得少，葱花给得多。
如果有问题，那是生活的问题，不是修仙的问题。
口的灼热感提醒他，生活和修仙的界限，今晚已被彻底打破。
旁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苏清歌扶着一块岩石慢慢站直。
她手中的消防斧还在轻微震颤，斧刃上的蓝霜已褪去，重新变回那把满是缺口的凡铁，震颤声细密如雨打芭蕉，却越来越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指尖，那是刚才强行催动血脉斩碎晶石留下的反噬。
“导师……”
她看了一眼那堆已化为灰烬的苔藓，眼神里的悲恸被一种理性的冷硬迅速覆盖。
那是女帝的灵魂在主导这具身体。
“玄冥子没死。”
苏清歌的声音很冷，“刚才斩碎晶石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地脉的波动。他借着地底的阴气遁走了。这老东西，比泥鳅还滑。”
林尘点了点头，这符合他对那个老硬币的侧写。
“不过，他伤了基，短时间内翻不起浪。”
苏清歌转过身，那双恢复清明的眸子盯着林尘，或者说，盯着林尘口。
“倒是你……龙瞳现世……”她喉头微不可察地一紧，指尖无意识抚过颈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二十年前，她亲手斩断第一道封印锁链时，溅上的龙血留下的印记。
“这东西既然认了你，你就已卷进了漩涡中心。”
她伸手进怀里，摸出一枚沾着血迹的玉简，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尘的夹克口袋。
“这是天阙宗的敛息诀，比你那半吊子的隐匿法门强。回去练，能帮你压住龙瞳的气息。只要你不主动睁眼，元婴期以下看不出端倪。”
林尘下意识地想推辞，这东西烫手。
“拿着。”
苏清歌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强势。
“算作车费。另外，我需要闭关三稳住血脉。这三天，不要联系我，也不要试图找我。如果你活着，三天后，我给你一个新的订单。”
说完，她没有再看林尘一眼，身形一晃，借着矿洞里残留的阴影，像一只折翼的孤鸿，迅速消失在了出口的微光中。
林尘摸了摸兜里的玉简。
触感温润，带着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钻进鼻腔时，隐隐泛起一丝铁锈般的甜腥。
“这女人，倒是把因果算得清楚。”
林尘自嘲地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灭火器空罐，用袖子擦掉指纹，把它扔进更深处地缝里。
做完这一切，林尘才拎起那把消防斧，转身往外走。
“我们也走。此地不宜久留，刚才龙吟声太大，保不齐会引来那个‘有关部门’。”
回城的路依然泥泞。
白色的网约车混入了清江市早高峰的车流中。
雨刮器不知疲倦的摆动着，发出单调的刮擦声——
咔、嚓、咔、嚓，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玻璃。
车窗外，城市正在苏醒。
卖早点的摊贩推着三轮车在车流中穿梭，穿着校服的学生叼着包子狂奔，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那光在林尘视网膜上炸开细小金星，又迅速被瞳孔收缩吞没。
林尘伸手打开了车载电台。
这时候通常是早间新闻，播报一些路况或者无关紧要的民生琐事。
这种背景音能让林尘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些。
“兹……兹……”
电台信号似乎不太好，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
“……下面播一条紧急新闻。昨夜凌晨三点，本市红旗区发生一起罕见的群体性梦游事件。据目击者称，七名同一小区的居民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集体走上天台，且动作整齐划一……幸被巡逻保安及时发现，未造成人员伤亡……”
林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
红旗区。
老周面馆就在红旗区。
“……著名心理医生秦教授呼吁广大市民，近期气压低沉，易引发群体性癔症，请大家注意休息，保持……”
林尘关掉电台。
“癔症？”
太虚魔龙嗤笑一声，“那是神魂被牵引的征兆。那些人是被某种东西钓上去的。要是再晚一步，就不是跳楼，而是献祭了。”
林尘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空空荡荡，只有那个被苏清歌坐过的位置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凹痕，指尖按下去，能感到布料纤维微微塌陷的弹性。
副驾驶座上，那只叫小柔的黑猫正蹲在那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蜷成一团睡觉，而是弓着背，那双紫色的猫瞳死死的盯着侧面的后视镜，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呜声，那声音沉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林尘后颈汗毛一竖起。
“怎么了？”林尘问。
小柔没反应，依然死死盯着镜子。
林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侧后视镜里倒映着路边的街景。
就在车子路过一个巷口的一瞬间，镜面似乎扭曲了一下。
那不是光学的折射。
在那个瞬间，林尘清楚地看到，镜子里原本应该是水果摊的位置，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灶台。
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背对着镜头切菜。
那是老周的老婆，街坊都叫她阿香嫂。
只是在镜子里，阿香嫂的脖子上缠着一圈黑色雾气。
那雾气像一条活着的蟒蛇，缓缓收紧，勒得她那张圆润的脸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而她手里的菜刀，机械的、一下一下的剁在砧板上。
剁的不是菜。
是一只只正在蠕动的手指。
画面一闪而过。
车子已经开过了那个路口。
林尘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后车传来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和谩骂，他充耳不闻。
“刚才那是……”林尘感觉喉咙发，舌泛起一股胆汁的苦味。
“镜中煞。”
太虚魔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那是龙瞳给林尘的第二次提示。那个女人已被梦魇缠身，她是媒触。如果那家面馆是入口，她就是门把手。”
林尘沉默两秒，重新挂挡，起步。
他没有直接掉头去面馆，而是按照原本的路线，把车开到了距离老周面馆两条街外的一个免费停车场。
这就是他的风格。
哪怕知道前面是火坑，他也要先找个离水源近的地方把车停好。
把消防斧用报纸裹好，塞进座位底下。
林尘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种属于修仙者的凌厉眼神收敛起来，重新换上那副属于网约车司机的、带着三分疲惫七分和气的面具。
“小柔，你在车里守着。”
黑猫不满地叫了一声，但还是乖巧地趴了下来，爪垫压在座椅皮革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林尘下了车，步行穿过两条巷子。
巷子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这种烟火气让林尘感到一丝安全感，但也让他更加警惕。
因为越是浓烈的烟火气，越容易掩盖那种腐烂的味道。
走到巷口，老周面馆的卷帘门半开着。
还没到饭点，店里没什么人。
只有阿香嫂一个人站在灶台后面。
她看起来和镜子里完全不同。
没有黑雾，也没有切手指。
她正在往一口大锅里加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那香气霸道的撞过来，是葱油、猪骨、陈年老汤混合的暖香。
可林尘舌尖却莫名泛起一丝铁锈般的回苦。
“阿香姐，来碗阳春面。加个蛋。”
林尘像往常一样，掀开那块有些油腻的门帘，找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
“哟，小林啊。今儿没出车？”
阿香嫂转过身，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
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像是脸上的肌肉被什么东西拉扯着，皮笑肉不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的如同尺子量过，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静止不动。
“车坏了，送修呢。”林尘随口胡诌，目光却看似随意的扫过她的脖子。
那里净净，只有一条红绳挂着个玉佛。
但林尘开启了微视能力的眼睛却看到，那玉佛表面已布满了极其细微的裂纹，而在那皮肤之下，隐隐有一圈青黑色的淤痕，像是被人狠狠掐过的指印，那指印边缘泛着幽微的紫光，随着她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阿香嫂端着面走了过来。
“趁热吃。”
她把碗放在桌上。
就在碗底触碰桌面的一瞬间，她的手轻微的抖了一下。
几滴热汤溅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那汤色清亮，漂着葱花和油星。
但在林尘眼中，那几滴油星并没有散开，而是迅速聚拢，竟然形成一个微小的、竖立的瞳孔形状，死死的盯着林尘，瞳孔深处，有极细的血丝在缓缓搏动。
一股恶心的腥臭味，一瞬间钻进了林尘的鼻腔。
那不是牛肉的味道，而是一种像某种软体动物在太阳下暴晒了三天的腐烂味。
黏腻、温热、带着活物内脏被剖开的甜腥。
林尘屏住呼吸，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递给阿香嫂。
“姐，钱给你。”
就在阿香嫂伸手的瞬间，林尘的手指“不小心”在她满是油腻的指甲盖上蹭了一下。
指甲缝里，有一点极其微小的黑色污垢。
那污垢边缘泛着诡异的油光，像极了汤面里凝结的、不肯散开的油星，原来她切菜时，指尖早被那口锅里的东西悄悄舔舐过。
林尘的指甲极快的刮，将那点污垢藏进自己的指甲缝里。
“哎哟，不好意思，手滑。”林尘笑着缩回手。
阿香嫂似乎并没有察觉，只是愣愣的看向手里的钱，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涣散，嘴里嘟囔了一句：
“还得买……买肉……”
那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像冰层下暗流涌动时发出的闷响。
“那你忙，我先吃。”
林尘低下头，假装挑起一筷子面条。
他没有吃。
在确定阿香嫂转身回到灶台后，林尘迅速掏出一张纸巾，在汤面上那层诡异的油膜上轻轻一按，吸走一点样本，迅速揉成团塞进口袋。
这一碗面，是给死人吃的。
林尘站起身，“姐，突然想起个急事儿，面我打包了啊！”
不等阿香嫂回答，他手脚麻利地把面倒进旁边的一次性打包盒里，拎着就跑。
走出巷口，林尘把那个打包盒扔进了最近的一个垃圾桶。
他快步回到车上，锁死车门。
“进殿。”
心念一动。
外界的嘈杂瞬间消失，不是寂静，而是像被一层厚绒布骤然裹住，连心跳声都沉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林尘已站在了轮回仙殿的广场上。
这里依然是那副破败却宏大的景象。
断壁残垣悬浮在虚空之中，巨大的晷缓缓转动，林尘记得第一次进殿时，大殿穹顶那轮破碎的晷指针，曾在他眨眼间倒转了三圈。
林尘快步走到广场中央那口灵泉池边。
林尘摊开手掌，指甲缝里那点从阿香嫂手上刮下来的黑色污垢，正像是有生命一样，试图往他的皮肤里钻，指尖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感。
“扫描。”
一道金光从大殿顶端射下，笼罩住林尘的手掌。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生物样本。】
【物种分析：食梦貘（变异种）。】
【成分：高涎液，含微量人类神魂残渣及百年梦核粉末。】
【危险等级：玄级下品（幼体）。】
“食梦貘？”
林尘看着全息面板上的分析结果，眉头紧锁，“这东西不是早就绝种了吗？”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真的绝种的，只要人心里的贪念还在，这些脏东西就有地方藏。”
太虚魔龙那虚幻的身影从林尘背后的脊椎骨里钻了出来，盘旋在灵泉上方。
它那双龙眼盯着林尘指尖那点污垢，露出一丝贪婪，又迅速转为嫌弃。
“不过这只貘被人养废了。它不吃梦，改吃魂了。那碗面汤里的油，就是它的口水。凡人吃了，不出三天，魂魄就会被它一点点吸，变成行尸走肉。”
“阿香嫂……”
林尘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给他多加一把葱花的女人。
“她已是个壳子。”
太虚魔龙冷冷地说，“那东西就寄生在她体内，或者是她最亲近的人体内。想把它出来，普通的手段没用。”
“那怎么办？”林尘问。
他不是救世主，但他不想看着那个小店变成吃人的魔窟。
更何况，这事儿已被龙瞳绑定。
“以毒攻毒。”
太虚魔龙甩了甩尾巴，“你不是有一池子灵泉吗？用灵泉水，加上那点食梦貘的涎液做引子，再配合龙瞳的气息，可以炼制出醒神汤圆。”
“汤圆？”林尘愣了一下。
“对，就是汤圆。外圆内方，锁住药力。”
太虚魔龙似乎对这个比喻很满意，“不过，光有这些还不够。食梦貘这种东西，最怕真情。你还需要一样东西做药引。”
“什么？”
“你那三年阳春面的恩情。”
太虚魔龙戏谑地看着他，“你以为你为什么要在那吃三年？你这苟道中人，除了因为便宜，更因为那碗面里有人味，能压制你体内因为修炼太快而产生的孤戾之气。现在，把你这点人味还回去。”
指尖划破的刹那，一股熟悉的葱油香毫无征兆地撞进鼻腔，三年前那个暴雨夜，阿香嫂硬塞给他一碗没加蛋的阳春面，说：“趁热，暖暖胃。”
那香气如此真实，舌尖甚至尝到一丝面汤的微咸与葱末的辛香。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没有犹豫，在自己的左手指尖狠狠划了一刀。
鲜红的血珠滚落，坠在掌心时，竟微微发烫，像一颗烧红的炭粒。
这不是普通的血，这是包含了林尘精气神的心头血。
“够不够？”林尘问。
“嘿，够爽快。”太虚魔龙张口吐出一道龙息。
那一滴血珠在空中被龙息包裹，瞬间化作一团红色的雾气，钻进了灵泉池中。
原本平静的池水瞬间沸腾起来，发出低沉的咕嘟声，仿佛巨兽在腹中翻滚。
林尘将那张吸了油渍的纸巾也扔了进去。
水面开始旋转，金色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来，每一道涟漪掠过之处，池水都短暂地透明一瞬，映出穹顶晷倒悬的残影。
血雾与黑垢在金纹中绞、交融，最终沉淀为三粒内核。
灵泉水则如活物般裹住内核，一层层凝练、塑形，直至表面浮起那抹温润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