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百川的指令落下时，晨光正好越过山脊线，将断崖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
拖行莫先生的修士松开手，莫先生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修士从腰间抽出长刀，刀身在晨光中泛出一层淡黑色的灵光。不是金属的光泽，是术法加持后的灵光——这刀只需一挥，就能将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切成两半。
他朝莫先生走去。步子不快，像走向一件已经完成了的活计。
李天然动了。
他拔出短剑，金灵气沿着经脉灌入剑身，剑尖上凝出一截半寸长的暗金色剑芒。他没有学过轻身术法，但感灵之后的身体反应远超从前，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他不是冲向那个持刀的修士。他冲向的是仇百川。
这是他在那一瞬间做出的判断——五个人里，仇百川是首领。只有攻击首领，才能打乱所有人的节奏。哪怕这一剑本伤不到对方。
仇百川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眼。他只是在李天然的剑锋距离自己还有三尺的时候，抬起右手，屈指轻轻弹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气劲撞在剑身上。李天然只觉得虎口一麻，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进了三步外的石缝里。他整个人也被余劲震得连退四五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松的树，闷哼一声，口中泛起腥甜。
凝元境对感灵期的压制，不是技巧可以弥补的。就像蚂蚁举起再重的米粒，也扛不住一脚踩下去。
持刀修士没有受影响。他走到莫先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人，举起了刀。
“住手！”
这一声不是李天然喊的。是铁柱。
铁柱从李天然身后冲了出来。他举着那把崩了口的火钳，火钳上还沾着他爹铁匠铺里的煤灰和不知道谁的血。他跑得毫无章法，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得碎石飞溅，脸上的表情不是勇猛——是豁出去了。
持刀修士偏头看了他一眼，手中长刀去势不变，左手随意一挥。一道气浪将铁柱连人带火钳掀翻在地。铁柱的脑袋磕在石头上，额角破了个口子，血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了两次地，都滑了回去。
刀锋落下。
“厚土——撼山！”
一声嘶哑的暴喝从地面传来。莫先生的身体忽然弹了起来，仅剩的右掌从身下翻出，一掌拍在地面上。大地猛地一震，持刀修士脚下的岩石骤然炸裂，碎石裹着一层浑黄色的灵光向上激射。那修士脸色微变，撤刀回防，刀身舞成一片黑光，将碎石尽数劈开。
莫先生借着这一掌的反震之力站了起来。他的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左袖空荡荡地飘着，灰袍被撕得只剩几条布挂在身上。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土，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回光返照，是一种在绝境中被出来的狠厉。
“莫先生！”李天然从树下爬起来。
“我让你往后山跑，你跑到断崖来什么？”莫先生背对着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李天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确实跑了。他跑了一整夜。但仇百川追了一整夜。
“算了。”莫先生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把一辈子的不甘都叹了出来，“既然跑不掉——那就别跑了。”
他抬起右掌，横在身前。仅剩的这一只手，五指微曲，掌缘的土黄色光芒从淡到浓，越来越亮。他脚下的岩石开始龟裂，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条裂纹里都透出浑黄色的光。
“莫道言。”仇百川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你全盛时期也不过凝元后期。如今断了一臂，灵半毁，你拿什么跟我打？”
“拿命。”莫先生咧嘴笑了。那个笑容让李天然想起了昨夜孙伯的笑容——满嘴是血，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这些老人，在死之前，都会露出一样的笑。
仇百川眯起独眼。他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三名修士同时出手。三道黑色的灵力锁链从不同方向射出，在空中交织成网，朝莫先生罩了下来。这是星轨楼标配的缚灵网，三人合力，可锁住凝元后期修士的真元运转。
莫先生没有躲。他迎着锁链冲了上去。
他的右掌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连拍三掌。第一掌将正面射来的锁链震偏，第二掌将左侧锁链击碎成漫天黑色光点，第三掌直接印在了一个黑袍修士的口。
那修士闷哼一声，口的黑袍被掌力震碎，露出一件暗金色的内甲。内甲上灵纹爆闪，勉强挡下了大半力道，但他整个人还是被拍飞出去，撞在三丈外的一块巨石上，口中鲜血狂喷。
“厚土碎碑掌。”仇百川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竟然还留了一手。”
“留的多了。”莫先生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膝差点跪地，但他硬生生撑住了。他右掌上的光芒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刚才那三掌，每一掌都在透支他本已残破的灵。
持刀修士趁机从侧面切入，长刀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劈向莫先生的右肩。莫先生侧身避开，刀刃擦着他的肩膀削过去，削掉了一片皮肉。他闷哼一声，右掌反手拍在刀身上，将长刀震偏了方向。但持刀修士刀法老练，刀势被震偏的瞬间，左手捏了个诀，一道灵力化成的短刃从他指尖射出，钉进了莫先生的左腿。
莫先生单膝跪地。
就在这时，之前被拍飞的那个修士已经从碎石堆里爬了起来。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右手一翻，手中多了一枚铜铃。他摇了一下铜铃，铃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李天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那铃声搅了一下，差点当场吐出来。
莫先生更惨。他单膝跪地，右掌上的灵光在铃声的冲击下彻底熄灭。他的身体晃了两下，一口血喷在岩石上。
“够了。”仇百川抬起手，示意手下停手。他缓步走向莫先生，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莫先生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老修士。
“你十六年前就该死了。”他说，“能活到今天，是你赚的。”
莫先生抬起头。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面前的仇百川能听见。
“赚？”他说，“我这十六年，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天。”
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仇百川的脚踝。仅剩的那只手上，五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了仇百川的靴子。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土黄色，而是一种刺目的、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白光。
“他要自爆灵！”持刀修士失声喊道。
仇百川面色微变，右脚猛地一震，一股暗劲将莫先生的手指震开。他身形一闪，退出了三丈之外。
但莫先生的身体并没有爆炸。那白光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像一盏油尽的灯，最后跳了一下，然后就灭了。他的身体缓缓前倾，扑倒在碎石地上。
“假的。”仇百川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在诈我。”
李天然冲上去，扑到莫先生身边。他把莫先生翻过来，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对着天空。莫先生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动。
李天然把耳朵凑过去。
“崖……崖底……”莫先生的声音细若游丝，“有……洞……”
“你别说话，我带你走——”
“走……不了……”莫先生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我……拖够久了……接下来……靠你自己……”
他的目光越过李天然的肩头，看向天空。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一片云从山脊上飘过，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
“今天的……云……真好看……”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他不说话了。
李天然跪在莫先生身边，双膝跪在碎石地上。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短剑就在不远处的石缝里，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李天然。”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得过来。”
李天然没有动。
“李天然！”铁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得过来！”
李天然抬起头。铁柱正站在断崖边缘。他额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衣领上，但他浑然不觉。他指着崖边往下看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不是恐惧，是一种不敢置信。
李天然站起来，走过去。
崖边往下三丈左右的位置，有一块突出的岩架，大约三步宽。岩架上方悬着一块风化的巨石，看起来摇摇欲坠。巨石上刻着一行字——不，不是刻的，是用什么极锐利的东西一气划出来的。字迹潦草却刚劲，每一笔都深入岩面半寸。
“李天罡到此。吾儿若至，沿此崖西行百步，可见生路。”
李天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爹留的？”铁柱压低声音。
李天然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西侧的崖壁。崖壁陡峭，但隐约可以看到几个被凿出来的踏脚坑，排成一道往下延伸的弧线。那些坑已经被风化了，边缘圆钝，但还能用。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
仇百川正在用灵诀检查莫先生的尸身，确认他已经死透了。那四名修士散在周围，持刀修士正在给那个被莫先生拍中的同伴喂丹药。
李天然的脑子里飞速转着。他看了一眼铁柱，又看了一眼在石缝里的短剑。
“等会儿我说跑的时候，你把火钳朝最近的人砸过去。”他压低声音对铁柱说，“然后什么都别管，往崖下跳。”
“往崖下跳？”铁柱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疯了？”
“岩架下面三丈有个落脚点。”李天然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你信我。”
铁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他点了下头。这个点头很轻，但很决绝。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重新握紧了那把崩口的火钳。
李天然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冲了出去。他不是冲向崖边，而是冲向那把在石缝里的短剑。他一把拔出短剑，转身朝莫先生的方向跑了一步，单膝跪地，将手按在莫先生的眼皮上，轻轻合上。
这个动作只用了两秒。但足够让仇百川注意到他。
“你想什么？”仇百川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
李天然站起身。他看着仇百川，看着那只淡灰色的独眼，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永远也别想拿到玉佩。”
然后他转身，用尽全力朝断崖冲去。
“跑！”
铁柱把火钳朝最近的修士狠狠砸过去，转身跟着李天然冲向崖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晨光中纵身跃下断崖。
仇百川面色骤变，身形一闪冲到崖边。但他只来得及看到两个少年的身影穿过云雾，消失在深渊中。
岩架上的那行刻字，只有李天然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