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胡子老道问得很自然，陈青玄却没有马上回答。
天虚幻境里每个人都藏着面目，眼前这老道能一眼看出他是第一次进来，眼力肯定不差。陈青玄刚才在广场上走了一圈，主动找他说话的，也只有这个人。
热闹地方主动上门的人，往往不是好事。
陈青玄看着他，“前辈认识我？”
“不认识。”老道笑着摇头，拂尘搭在臂弯上，“不过第一次进天虚幻境的人，眼神都差不多。看什么都新鲜，又怕被人看出来。你刚才看摊位，看妖物，看那些修士，每一样都只看一眼，和贫道当年第一次来时差不多。”
他说得轻松，倒不像故意试探。
陈青玄没有放松，“前辈有事？”
老道笑意更深，“够谨慎。在这里，谨慎是好事。天虚幻境里不能随便动手，可不代表没有危险。新人若是乱问乱买，回头被人摸到现实里的身份，那才是真麻烦。”
这话和王德海提醒他的差不多，只是说得更直接。
陈青玄道：“多谢提醒。”
“贫道也不是专门来提醒你的。”老道看了他一眼，“只是觉得你身上气息有些特别，过来看看。”
陈青玄眼神微微一凝。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万古神魔诀》不是普通功法，他自己也不知道身上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王德海能看出他的真气不凡，眼前这个老道若是修为更高，看出的东西只会更多。
“前辈看错了。”陈青玄说道。
老道也不恼，“看错也好，看对也好，你不愿说，贫道自然不问。”
他说完转身，朝广场边上一条光桥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要不要坐坐？贫道在那边有间小铺，卖些炼器材料，也帮人修点破铜烂铁。放心，不收你钱。”
陈青玄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老道若有恶意，在天虚幻境里也不能直接动手，最多套话。可他现在正缺修真界消息，王德海知道得有限，这个老道也许是个入口。
片刻后，陈青玄跟了上去。
光桥像云雾凝成，踩上去却很稳。桥下云海翻涌，远处岛屿一座接一座漂浮着，有些岛上传来钟声，有些岛上有火光闪动。
老道走在前面，随口道：“第一次走这桥，别往下看太久。有些人神识不稳，看久了会头晕。”
陈青玄问：“前辈怎么称呼？”
“贫道元天。”老道笑道，“外面的人给几分薄面，叫一声元天道人。”
元天道人。
陈青玄记住了这个名字。
“原来是元天前辈。”
“别这么客气。贫道是炼器宗长老，不是什么大人物，也就是会修点法器，认识几个老朋友，活得比别人久些。”
这话说得轻，可陈青玄没有真信。
光桥尽头是一座不大的浮岛。
岛上有一间木楼，门口挂着旧牌匾，写着“元天炼器铺”。木楼旁边堆着不少矿石和废旧兵器，有断剑，有破鼎，还有几块黑乎乎的铁疙瘩。店门口坐着两个年轻弟子，一见元天道人回来，立刻起身行礼。
“师叔。”
元天道人嗯了一声，指了指陈青玄，“客人，倒茶。”
两个弟子看了陈青玄一眼，没多问。
店里比外面看着更大，墙上挂满法器。有短剑，有玉牌，有铃铛，也有铜镜。大部分光芒黯淡，像是旧物，几件却隐隐散着灵光。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淡淡的火气，和医院里的药味完全不同。
元天道人坐到木桌后面，给陈青玄倒了一杯茶。
“随便坐。”
陈青玄没有喝，只在对面坐下。
元天道人看在眼里，笑了笑，“不喝也对。第一次见面，陌生人给的东西，最好别入口。”
陈青玄道：“前辈见笑。”
“这不是笑话，是好习惯。”元天道人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吧，你怎么称呼？”
陈青玄沉默了一下。
他自然不能用真名。来之前王德海提醒过，在天虚幻境最好不要暴露来历。陈青玄想起太古神墟里那些冰墓，又想起云海广场上的修士和妖物，很快有了决定。
“叫我冥。”
元天道人眼神微动，随即点头，“冥？倒是有点意思。”
陈青玄没有解释。
元天道人也没有追问，只把茶杯放下，“你跟贫道过来，应该不是为了听贫道问名字。你想知道修真界的事？”
陈青玄抬眼看他。
元天道人道：“新人最缺的不是法器丹药，而是消息。天虚幻境里消息很多，可真假混杂，你自己听，十句里面能信三句就不错。”
陈青玄问：“前辈为什么帮我？”
元天道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因为你身上那股气息，贫道没见过。”他说道，“不是魔气，也不是普通灵气，更不像古武内劲。若换成别人，贫道也许会多问几句，可你年纪不大，气机又净，不像滥之人，所以贫道只是好奇。”
陈青玄心里一紧。
他已经很收敛了，可元天道人还是看出了不对。
“前辈看错了。”他说道。
元天道人笑了起来，“行，贫道看错了。”
他没有继续问，陈青玄心里的戒备反倒稍微降了些。
“我想知道现在修真界大概是什么情况。”陈青玄说道。
元天道人点点头，“这个倒不是什么秘密。如今修真界没落得厉害，灵气稀薄，传承断裂，真正能称得上大势力的，也就那么几家。东边太一道，山门最深，传承最完整，门下高手最多，算是明面上的第一宗门。”
陈青玄记下“太一道”三个字。
元天道人继续道：“南边有碧落宗，底蕴不浅，门风比太一道温和些，只是这些年被压得厉害。西边有魔渊，里面多是魔修和来历复杂的人，做事不讲规矩，能不招惹最好别招惹。”
“散修呢？”陈青玄问。
“散修最多，也最乱。有些散修清清白白，靠交易资源过子。有些就不好说了，人夺宝，骗人入局，什么都做。你以后在这里买东西，记住一句话，便宜没好货，太便宜的东西，往往最贵。”
陈青玄点头。
这话很实在。
他又问：“古武世家和修真宗门有什么区别？”
元天道人道：“古武者修内劲，练拳脚，厉害些的能入先天，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一方高手。可修真者修的是灵气、神识、寿元和天地之力。先天古武者到了真正修真者面前，也只是摸到门槛。”
陈青玄想起苏家，又想起梁家。
“东安梁家，在这里算什么？”他问得很淡。
元天道人看了他一眼，“梁家在东安有点基，不过还只是古武势力，算不上真正修真门派。对普通人来说不好惹，对修真界来说，只是小地方的一股地头势力。”
这句话没有说得太重，却已经够陈青玄判断。
梁家比普通豪门强，却还不到真正修真门派的层次。
“不过你也别大意。”元天道人又道，“修为不高的人，也能用枪，用毒，用钱和人脉。修真者死在阴沟里的，不是没有。”
陈青玄听得心里微沉。
他刚得力量不久，确实容易用修为判断一切。可现实不是太古神墟，敌人不会站在原地和他比境界。梁世杰看上林清音，梁家又会跟踪、会查人，这些比单纯拳头更麻烦。
“我记住了。”陈青玄说道。
这时，外面的弟子进来，低声道：“师叔，太一道的人又来了，问那块玄铁还卖不卖。”
元天道人眉头一皱，“告诉他们，不卖。”
弟子苦笑，“他们说，太一道想要的东西，最好别留太久。”
元天道人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让他们滚。”
弟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陈青玄看了元天道人一眼。
元天道人淡淡说道：“这就是太一道。修真界第一宗门，实力强，规矩也大。门下有些人觉得，只要他们开口，别人就该双手送上。”
陈青玄没有评价。
他现在还没资格评价这种大宗门。
元天道人却从桌下取出一块小小的黑色铁牌，放到他面前。铁牌上刻着一个“元”字。
“这个你拿着。”元天道人说道，“不算什么信物，只是贫道铺子的入门牌。下次你进天虚幻境，凭它能找到这里。买东西也好，问消息也好，只要不是太过分，贫道能帮你一二。”
陈青玄没有立刻拿。
“前辈想要什么？”
元天道人笑了，“现在什么都不要。以后若真有需要，也会明说。贫道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你身上气息特殊，未来也许会走得很远，今结个善缘，不吃亏。”
这话说得直白，反而比装模作样更让人安心。
陈青玄沉默片刻，拿起铁牌。
“多谢元天前辈。”
元天道人点点头，“你第一次进来，时间不要太久。神识耗久了，回去会头疼。今先到这里。”
陈青玄起身。
走到门口时，元天道人又叫住他。
“对了。”
陈青玄回头。
元天道人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别轻易相信天虚幻境里的人，包括贫道。”
陈青玄看着他。
元天道人重新笑了起来，“能记住这句话，你以后能少吃很多亏。”
陈青玄点头，“记住了。”
他走出炼器铺，沿着光桥回到白石广场。广场上依旧人来人往，修士讨价还价，妖物低声交谈，远处几个太一道弟子站在一处摊位前，神情倨傲。
陈青玄没有多看。
他心念一动，眼前云海渐渐模糊。
等他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王家密室。古玉上的青光慢慢散去，王德海站在石桌旁，神色有些紧张。
“怎么样？”
陈青玄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一块黑色铁牌。
王德海看到那块铁牌，脸色微微一变。
“元天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