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件事。
他低估了赵德的智商。
第二天一大早,他刚走到灵兽园门口,就看到赵德站在那里。
赵德的脸上贴了两块膏药,鼻子上缠着纱布,左眼肿得像被蜜蜂蜇过的馒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但他的眼神一点不像伤兵——那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杂役,挨个审问。
“昨晚那条路上的坑,是谁挖的?”
杂役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赵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王天身上。
王天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跟旁边几个杂役一模一样。
赵德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昨晚在哪儿?”
王天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无辜:“赵师兄,我昨晚完活就回屋睡觉了,铁蛋可以作证。”
赵德眼角抽了抽:“一条狗作证?”
“铁蛋很聪明的,”王天一脸认真,“它从不撒谎。”
旁边有杂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德的脸黑了。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赵德转向那个笑出声的杂役,一巴掌扇了过去,“说!是不是你的?”
那杂役捂着被打红的脸,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赵师兄,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
赵德又审了几个杂役,没审出什么结果,最后气哼哼地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王天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王天维持着那副无辜的表情,直到赵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老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抽着旱烟,眯着眼睛。
“你的?”
王天转过头,一脸茫然:“什么?”
老周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喂灵兽了。
王天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刚才赵德看他的那一眼,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光靠“装无辜”是不够的。赵德不需要证据,只要他怀疑你,他就会找机会收拾你。
王天回到灵兽园,拿起铁锹,开始清理铁甲犀的粪便。
一锹,两锹,三锹。
他铲得很用力,每一锹都深深地扎进粪堆里,然后猛地甩出去。
铁蛋蹲在远处的阴凉处,用爪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王天不在乎。
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样才能让赵德不再盯着他?
答案很简单:让赵德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或者说,让赵德有更恨的人去恨。
王天一边铲粪,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赵德在青云宗外门混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少。跟他有过节的外门弟子至少有五六个,其中有一个叫周明的,跟赵德是死对头,两人因为争夺一件法器结下了梁子,见面就掐。
如果能想办法让赵德和周明之间的冲突升级,赵德就没空来找杂役们的麻烦了。
但这个计划需要时间。
王天不着急。
他有的是耐心。
晚上回到破屋,王天从床板下面取出那块破木板。
木板上现在已经有了四个名字。
赵德。周明。还有两个经常帮赵德欺负人的外门弟子,一个叫钱虎,一个叫孙豹。
王天用木炭在赵德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圈。
“利息已收,”他自言自语,“本金还没还。”
铁蛋趴在床边,仰头看着那块木板,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它突然站起来,叼起木板,跑到了屋子角落里。
王天以为它要把木板藏起来,正准备跟过去,却看到铁蛋把木板放在地上,然后用爪子在地上刨了几下,刨出一个小小的坑,把木板竖着在了坑里,又用土埋好。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王天愣住了。
“你这是……给它立了个碑?”
铁蛋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一脸“你不懂我”的表情。
王天走过去看了看,发现木板的位置正好对着门。每天晚上开门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这块木板。
“行吧,”王天拍了拍铁蛋的脑袋,“你想立就立着吧。反正这破屋也没人来。”
铁蛋满意地哼了一声,回到床边,舒舒服服地趴下了。
王天盘腿坐好,开始修炼。
丹田里的五行灵气已经稳定在雾态,五种颜色的灵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缓缓旋转的星云。王天试着引导灵气向经脉的更深处流动,去冲击那些还没有被打通的细小微脉。
灵气流过经脉的感觉,像是温热的泉水冲刷着河床。
很舒服。
但也有一点点疼。
那些细小微脉常年不通,有些甚至已经萎缩了,灵气冲过去的时候,像在用针扎一样,一刺一刺的。
王天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推进。
灵气冲破第一条微脉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啵”,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然后一股暖流从那个微脉中涌出,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王天舒服得差点叫出声来。
那种感觉,像上辈子加班三天三夜后终于躺到了床上,全身的骨头都在欢呼。
“再来。”王天深吸一口气,继续冲击下一条微脉。
一夜时间,他冲开了三条微脉。
每条微脉打通之后,都会释放出一股精纯的灵气,补充到丹田里。虽然量不大,但胜在纯粹,不需要再经过转化,可以直接使用。
王天隐隐感觉到,这些微脉就是人体自带的灵气通道。打通得越多,灵气的运转效率就越高,修炼速度也就越快。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铁蛋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床上,蜷缩在他腿边,睡得正香,肚皮一起一伏,偶尔在梦里吧唧一下嘴。
王天没舍得叫醒它。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身体比昨天轻了一些,力量也大了一些。
他试着打了一拳,拳风带起的气流把桌上的一枯草吹飞了。
王天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那在空中飘落的枯草,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有进步。”
天色渐亮,灵兽园的开门时间快到了。
王天拍了拍身上的灰,正准备出门,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快来人啊!灵兽园出事了!”
王天心里一紧,快步跑出去。
灵兽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周头站在人群中间,脸色铁青,旱烟杆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王天挤进人群,往里一看,愣住了。
灵兽园里最值钱的那只铁甲犀,正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看就不行了。
“怎么回事?”有人问。
老周头咬着牙:“中毒了。不知道是谁在饲料里下了毒。”
围观的杂役们议论纷纷,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王天没有参与议论。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只铁甲犀的症状。
铁甲犀的嘴巴周围有一圈白色的泡沫,眼睛充血,肚子鼓得像一面鼓,呼吸急促而短促。这些症状,他在灵兽园了三个月,从来没有见过。
但他见过类似的。
上辈子他养过一条狗,有一次误食了老鼠药,症状跟这个很像。
王天站起来,走到饲料槽旁边,蹲下来闻了闻。
饲料里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酸臭。
“是乌头草,”王天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周头的眼睛亮了:“你认识乌头草?”
王天点了点头:“我在药园过,见过一些毒草。乌头草的汁液有剧毒,牲畜吃了会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严重的会死。”
老周头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片刻之后,他端着一大碗黑色的药汤回来了,掰开铁甲犀的嘴,灌了进去。
铁甲犀抽搐了几下,然后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它慢慢睁开了眼睛,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腿还是有点软,但至少活过来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老周头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王天。
“小子,你救了这头铁甲犀一命。”
王天挠了挠头:“凑巧认识而已。”
老周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但王天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灵兽园的地位不一样了。
果然,从那天起,老周头对他好了很多。
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答不理,有时候还会主动跟他聊几句,教他一些养灵兽的窍门。
王天也不客气,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老周头虽然只是个养灵兽的,但他在青云宗待了几十年,对灵兽的习性、弱点、饲养方法了如指掌。这些知识,对王天来说比灵石还珍贵。
因为灵兽园里的每一只灵兽,都有可能是他未来的对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王天把这些知识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没事就在脑子里反复琢磨。
铁蛋也跟着沾了光。
老周头对铁蛋很好,经常偷偷给它吃肉。铁蛋很快就跟老周头混熟了,每次见到他就摇尾巴,恨不得把尾巴摇下来。
王天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在这个冰冷的宗门里,老周头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虽然只是一点点善意,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这一点点善意已经足够珍贵了。
又过了一个月。
王天的修炼有了质的飞跃。
丹田里的五行灵气已经不再是雾态,而是开始向着液态转变。虽然只有薄薄一层,像清晨的露水一样铺在丹田底部,但这是质的飞跃。
气态到液态,意味着灵气密度的巨大提升。
现在他体内灵气的总量,至少是练气三层修士的两倍。
而他连练气一层都没有突破。
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更离谱的是,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比以前更坚韧了,普通的树枝划上去只会留下一道白印,连皮都破不了。力气大了好几倍,以前扛一筐灵土都费劲,现在扛三筐面不改色。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有一次他在灵兽园里追一只跑出去的冰霜兔,几个呼吸就追上了,把那只兔子吓得直哆嗦。
但王天把这些变化全都藏了起来。
在别人面前,他依然是那个瘦弱、胆小、老实巴交的杂役。
挨了打不还手,受了委屈不吭声,见了谁都是笑脸相迎。
赵德又来找过他几次麻烦,他全都忍了。
但他在记仇本上,又添了几笔。
有一天晚上,王天照常修炼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不是疼痛,是一种奇特的共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王天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丹田。
那颗五彩的灵气云在丹田里缓缓旋转,五种颜色的灵气交织缠绕,突然——
一个画面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是一个古老的战场。
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无数修士在天空中厮,灵光闪烁,法宝横飞,每时每刻都有人在陨落。
而在战场的中央,有一个人。
那个人身穿五色道袍,长发披散,手持一柄五色长剑,周身环绕着五种颜色的灵光。
他一剑挥出,天地变色。
对面的敌人被一剑斩成两半,神魂俱灭。
王天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强的修士。那些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修士,每一个都比青云宗的宗主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在那个五色道袍的人面前,就像蝼蚁一样不堪一击。
画面持续了不到三秒钟,然后消失了。
王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全身都是冷汗。
铁蛋被他的动静惊醒了,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
王天摸了摸铁蛋的脑袋,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个画面是什么?
是幻觉?
还是……记忆?
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怎么可能有那种记忆?
除非——
那是他血脉里的记忆。
王天深吸一口气,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
如果刚才那个画面是真的,如果那个五色道袍的人真的是他的先祖,那他的血脉里,藏着巨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王天躺在床上,看着破旧的屋顶,久久无法入睡。
铁蛋趴在他身边,打着小呼噜。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王天伸出手,接住了那束月光。
“总有一天,”他轻声说,“我会弄清楚的。”
“在那之前,我要活着。”
“好好活着。”
远处传来灵兽的嘶鸣,夜风拂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破屋里,一人一狗,相依为命。
记仇本立在墙角,月光照在木板上,映出那个用木炭写下的名字——
赵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