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白骨海洋的哀嚎隔绝在外。第八层到了。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了一下——和第七层的白骨相比,第八层简直朴素得过分。
圆形的小厅,直径不过十丈。除了正中央一座小小的圆形水池,什么都没有。墙壁上空空荡荡,穹顶低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雨后泥土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来自水池本身,池水呈白色,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把整个小厅映得安宁而静谧。
“这层什么意思?”炎灵儿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石碑,没有机关,就一个池子?该不会又是欲池那种东西吧?”
冷清秋走近池边观察了片刻。池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如镜。她伸出一手指,轻轻触碰水面。指尖刚碰到水,她整个人就静止了——不是被定住,而是进入了一种类似于入定的状态。眼睛仍然睁着,但瞳孔失去了焦点,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难得地多了一丝波动。“这不是试炼池。是淬炼池。水里有极其精纯的净化之力,可以将修士体内的煞气和杂质洗掉。”
“这么说是好东西?”炎灵儿眼睛一亮。
“是。但淬炼的过程本身是考验。修为越高的修士,体内积累的煞气越多,淬炼起来越痛苦。筑基期以上进入此池,痛感会放大数倍。”
李凡一听“好东西”三个字就来了精神,但听到“痛苦”又缩了回去:“师父,那我这个刚筑基的进去,会不会……”
“你应该进去。”冷清秋打断他,“这一层的池水叫归清池,是轮回道核心传承的一部分。它能洗净你体内残留的煞气,为第九层的‘合一’做准备。而且你的浊脉在这个池子里可能会有特殊变化。”
李凡犹犹豫豫地走到池边,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就是这一瞬间,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脚底炸开,将他整个人拖进了池中。水漫过头顶的刹那,他的意识被抽离了。
再睁开眼时,李凡发现自己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前。山还是那座山,门还是那座门,牌匾上“青云宗”三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一个穿着杂役服的弟子正蹲在山门口洗衣服,抬头看见他,不耐烦地招了招手:“李凡!你又偷懒了!快去扫茅厕!”
这个杂役弟子叫王大壮,是外门管杂役的小头头。在李凡被冷清秋收为弟子之前,王大壮每天至少骂他三顿。李凡下意识就想怼回去,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看见了自己——那个三个月前的自己正从山路上走来,挑着一担粪桶,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卑微得像一粒灰尘。以前的自己从他身边走过,没看见他。王大壮也没看见他。在这段记忆里,他是个透明人。
画面流转。他看到自己在茅厕里睡着了,被系统绑定。看到自己用泼粪赢了王铁柱。看到自己满脸是血地撞飞赵无极。看到冷清秋在擂台上当众宣布收他为记名弟子——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又傻又呆又不敢相信,像一条被天上掉下来的肉包子砸晕的野狗。
然后是更多画面:老范在菜地里扇着蒲扇,嘴里骂骂咧咧却把珍藏的丹药塞给他;炎灵儿嘴上说“谁管你”,手上却递过来一套新衣服;金胖子把九转还魂丹塞进他手里说“就冲这份血脉”;冷清秋在月光下给他批注《清心诀》,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一幕接一幕,把他这三个月的人生重新放了一遍。那些屈辱的、社死的、疼得想哭的、笑到肚子痛的瞬间,全都在池水中翻涌。
归清池,炼的不是煞气——是记忆里的杂念。把那些怨恨的、不甘的、自卑的、膨胀的情绪,一寸一寸从记忆里剥离。留下的,只有最真实的东西。
池水之外,炎灵儿急得团团转:“师姐,他怎么还不出来?都一炷香了!”
冷清秋看着池中闭目端坐的李凡,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他运气很好,在突破筑基后才入池。如果还是练气期,心魔会重得多。”
“心魔?什么心魔?”
“归清池会让人重温记忆。那些曾经让他痛苦、愤怒、自卑的记忆,都会被放大。如果道心不够坚定,就会被这些情绪吞噬,永远困在自己的记忆里。”
炎灵儿沉默了。她看着水里那张平凡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又过了半炷香,池水忽然一阵翻涌。李凡猛地睁开眼睛,从池中一跃而起,水花四溅。
“李凡!”炎灵儿下意识上前一步,“你怎么样?”
李凡站在池边,浑身湿透,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体内的灵力比之前更凝练了,浊脉的运转也更顺畅了。最关键的是——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被洗掉了。以前想起龙傲天就咬牙切齿,现在只觉得那是一个被惯坏的中二少年;想起赵长老的嘴脸就来气,现在只觉得那是一个修行路上绕不开的绊脚石。不是变得大度了,而是那些情绪不再能左右他了。
“爽。”他咧嘴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欠揍,“我感觉我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不对,一头筑基期的妖兽!”
炎灵儿看他还有心情吹牛,松了口气,嘴上却不肯饶人:“筑基期妖兽?你刚从水里出来,先把你脸上的水擦净再吹。还有,你衣服湿透了,别往我这边靠。”
“二师姐,关心我就直说嘛。”
“谁关心你了!滚!”
冷清秋等两人闹够了,才开口道:“感觉如何?”
李凡认真想了想:“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现在觉得,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不是所有金子都要发光,有些金子埋在茅坑底下,照样是金子。”
这个比喻虽然依旧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但冷清秋竟然点了点头:“你能想通这点,这一层就没有白来。”
三人正准备寻找通往第九层的入口,池水忽然再次翻涌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剧烈,池面上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
「第九层非一人可入。需三人同心,方可开启。三人者:一为浊脉,二为清脉,三为执念之人。」
李凡愣住了。
浊脉,显然是自己。
清脉……他看向冷清秋,冷清秋微微点头。
执念之人——他的目光落到了炎灵儿身上。
炎灵儿瞪大了眼睛:“看我嘛?我是什么执念之人?我有什么执念?”
冷清秋缓缓开口:“师父当年收你为徒时,曾说你心中有一团火。那团火,就是执念。”
炎灵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别过头去。
“走吧。”冷清秋率先走进池中。池水没过她的脚踝,却没有任何反应——她不是浊脉,归清池对她不起作用。
炎灵儿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李凡最后一个下水,站在两人中间。
池水忽然旋转起来,形成一道旋涡。三人的身影被旋涡吞没,下一瞬,头顶不再是穹顶——他们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平台上。脚下是透明的,能看到下方的八层塔身层层叠叠。头顶是真正的天空,星光璀璨,月华如水。
第九层到了。
圆形平台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光。那团光不大,但散发着的气息让整个空间都在微微共振。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一本古书的虚影,封面上的字笔画粗犷,气势磅礴:《化浊经》。
而在平台四周的黑暗中,六道身影同时浮现。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远超筑基期的威压——金丹期。六个金丹期的修士,不知何时已经守在了这里。太虚门的、黑水宗的、还有几张陌生面孔,大概是秘境开启后才赶到的其他势力。
赵长老站在太虚门阵营最前面,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冷清秋,老夫说过——第九层的宝物,不是你们区区三人能拿走的。识相的话,现在就退下。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六个金丹期修士同时上前一步,恐怖的威压如山如海,压得三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凡下意识握紧了青云剑的剑柄,剑身轻轻震动,像是在说:这一架,恐怕不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