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嵩山派的第九周,白莫愁第一次见到了掌门。
那天下了雨,很大的雨。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炒豆子。白莫愁站在第三组的练武场里,浑身湿透了。霍师父没有喊停,他们就不能停。雨再大也不能停。练武的人不怕雨。雨是水,水是柔的。柔能克刚。你比水还柔,雨就淋不湿你。这是霍师父说的。白莫愁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她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虽然她浑身都湿透了。
“今天不练拳。”霍师父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水帘。他的声音穿过水帘,还是那么沉,像石头掉进深水里。
“掌门要来。”
练武场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白莫愁的心跳了一下。她来嵩山派快两个月了,还从来没见过掌门。掌门姓左,人称左师伯,是嵩山派的第十七代掌门。江湖上的人说他武功深不可测,脾气也深不可测。高兴的时候像弥勒佛,笑眯眯的;不高兴的时候像阎罗王,看谁谁发抖。白莫愁不知道他会是弥勒佛还是阎罗王,她只知道他来了,她得站着,站得很直,站得很稳,站得让他挑不出毛病。
一刻钟后,掌门来了。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他就那么走在雨里,雨落在他身上,顺着他的衣角流下来,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一点都没湿。不是没湿,是湿了看不出来。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袍,灰色的,雨水打上去就融进去了,颜色深了一点,但分不清是雨还是布。白莫愁觉得这不是巧合。一个穿灰色衣服走在雨里的人,一定是故意的。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被雨淋湿的样子。掌门不能湿。掌门是的,永远是的。
左师伯走到练武场中央,站定。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皱纹,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弟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快得像刀锋。白莫愁觉得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不知道那一下意味着什么——是注意到了,还是没注意?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猜不透。
“你们是第三组。”左师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雨声没有盖住它,雷声也没有。
“第三组是嵩山派的未来。你们练得好,嵩山派就好;你们练不好,嵩山派就不好。你们不是为自己练的,是为嵩山派练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圈。
“三个月后,五岳论剑。嵩山派要派人参赛。第三组的人,都有资格报名。谁想去,找霍师父报名。拿了名次,有奖励;拿不到,不丢人。去了,就是好样的。”
五岳论剑。白莫愁听说过这个。五岳剑派每三年举办一次比武大会,每个门派派出弟子参赛,比剑法、比拳法、比内功、比暗器——什么都比。赢了的有奖励,输了的不丢人。但所有人都想赢。赢了的门派,接下来三年在五岳剑派里说话声音都大一些。
白莫愁想不想去?她不知道。她来嵩山派才两个月,基本功还没练扎实,拳法才学了三式,去了也是垫底。但她想去。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想去。去看看别的门派的弟子是怎么练的,去看看自己的差距有多大,去看看江湖到底有多大。她爹说过,人不能只待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觉得天只有井口那么大。你得出门看看,看看真正的天有多大。
她举起手。霍师父看了她一眼,在纸上记了一笔。白莫愁不知道她能不能选上,但她报了名。报了,就有机会;不报,永远没有。她爹说过,机会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你伸手了,才有机会抓住。你不伸手,机会就从你眼前溜走了。溜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二
华山派的第十周,佟灵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苏教授从飞云镇寄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几行字:“灵儿,飞云科技被收购了。新老板不做无人机,做房地产。无人机停了。我不了。苏。”佟灵看着这封信,手在抖。她想起苏教授站在飞云科技的展台前,手里捧着那架“飞云一号”,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热的,是亮的,是活的。现在那光灭了。被收购灭了。被房地产灭了。被一个她没见过面、不知道名字、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认识的人灭了。
她坐在绣坊里,看着面前那堆零件。那是“飞云一号”的散件,她花了好几个晚上才拼好的。拼好了,它会飞了。但不会飞太久了——没有人做新的了,没有人修旧的了,没有人教她了。苏教授不了,停了。停了,就死了。飞机死了,梦也死了。
她哭了。不是号啕大哭,是默默地流泪。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零件上,滴在铁片上,滴在铜线上,滴在绸缎翅膀上。翅膀上的花纹是她一针一针绣的,蓝底金纹,和她绣的蝴蝶一模一样。蝴蝶不会哭,但它会湿。湿了,翅膀就重了。重了,就飞不起来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子堵了。然后她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出了门。她去找苏教授。苏教授在飞云镇,她在华山,隔了七百里。但她要去。不是坐马车去,不是骑驴去,是飞着去。用她的心飞,用她的梦飞,用她那颗还没死的心飞。
她去找苏教授,不是去安慰她,是去告诉她——不要放弃。你放弃了,我就没有老师了。没有老师了,我就学不会了。学不会了,就不会造了。不会造了,无人机就真的死了。你不能死,无人机也不能死。你是造梦的人,梦不能死。梦死了,人就只剩下一副空壳了。空壳不会飞,只会在地上爬。她不想爬。她想飞。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苏教授不了。飞云科技被收购了。无人机停了。我去飞云镇找她。”过了一会儿,白莫愁回了:“去吧。把她劝回来。”李刀说:“需要帮忙吗?”佟灵说:“不用。我一个人去。见了面,说清楚了,她就明白了。明白了,就会回来。回来了,就能继续飞了。”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包桂花糕,一个手机充电器。她把“飞云一号”的零件装进木箱里,封好,准备带走。苏教授说过,无人机是有灵魂的。零件拆散了,灵魂就散了。组装起来,灵魂就回来了。她要去飞云镇,把零件给苏教授看。让她看看,她造的飞机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翅膀上的花纹还在,蝴蝶还在,“安”字还在。一切都还在,只差一个人——她。她回来了,就齐了。齐了,就能飞了。
三
衡山派的第十一周,莫小鱼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事。
他给他娘写了一封信。不是发消息,不是打电话,是写信。用纸,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了很久,写了改,改了写,写了三遍才满意。
信是这样写的:
“娘,我想跟你谈谈。不是以儿子的身份,是以衡山派第37代传人的身份。衡山派现在的情况,我知道。人少,钱少,影响力小。五岳剑派里排倒数,连恒山派都不如。我不想这样下去了。我想帮你。但我不是想帮你管门派——我不适合管门派,你知道的。我想帮你把衡山派的名声打出去。用我的直播间。我的直播间有十五万粉丝。十五万人,每个人知道衡山派,衡山派就出名了。出名了,就有人来学剑了。有人来学剑了,门派就旺了。旺了,你就不用心了。
娘,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下个月开始,我的直播间正式更名为‘衡山派莫小鱼’。我会在直播间里教衡山剑法、讲衡山历史、卖衡山特产。所有的收入,一半捐给衡山派,一半留给我自己。你觉得行,就回个‘行’。你觉得不行,也回个‘不行’。你回‘不行’,我也会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封口,写上“娘亲启”。然后他拿着信,走到莫小贝的房间门口,站了很久。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不知道他娘在不在。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莫小贝坐在桌前,正在写什么东西。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又看着他手里的信。
“什么?”
“信。”莫小鱼把信递过去,“给你的。”
莫小贝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莫小鱼站在她面前,手心在冒汗,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他娘会说什么。也许会说“你疯了”,也许会说“你太年轻了”,也许会说“不行”。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紧张。但他没有退路。他写了,就不能收回。他说了,就不能当没说过。
莫小贝看完了信,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你决定了?”她问。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莫小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个字:“行。”
莫小鱼愣了一下。“行?”
“行。去做吧。”
莫小贝低下头,继续写东西,没有再看他。但莫小鱼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莫小鱼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娘,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不是因为笑了,是因为她信他。她信他能做成。她信他不会丢衡山派的脸。她信他是衡山派的第37代传人。这个名号以前是个笑话,没人当真。但从今天起,它不再是笑话了。它是真的。他是真的。衡山派也是真的。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四
恒山派的第十二周,吕如一发现了一个秘密。
恒山派的尼姑们,不是真的尼姑。
准确地说,她们不全是真的尼姑。有些人是因为信仰出家的,有些人是因为避难出家的,有些人是因为躲仇家出家的,有些人是因为不想嫁人出家的。原因各种各样,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有故事。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很长,有的故事很短;有的故事很悲,有的故事很喜;有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有的故事还在继续。但她们从来不讲。她们只是念经、打坐、敲木鱼。复一,年复一年。没人知道她们的过去,没人问,也没人答。
吕如一是怎么发现的?因为她写文章。写文章的人,观察力比普通人强一些。她注意到有一个尼姑,法号静心,五十多岁,每天念经最认真、打坐最久、木鱼敲得最响。但她的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道疤不是刀砍的,不是剑划的,是烫伤的——被什么东西烫的,很大一片,很深的伤疤。什么样的东西能把人烫成这样?油锅。她以前是厨子。一个厨子,为什么来当尼姑?吕如一不知道,她没有问。不问,是因为尊重。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不想说,就不问。问了,人家不说,尴尬;人家说了,不想说但还是说了,更尴尬。不如不问,假装没看见。看见也当没看见,知道也当不知道。
还有一个尼姑,法号静修,四十多岁,每天念经念得最少、打坐打得最短、木鱼敲得最轻。但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像是保养得很好。那不像尼姑的手,像弹琴的手。她以前是琴师。一个琴师,为什么来当尼姑?吕如一不知道,她也没有问。
恒山派的尼姑们,每个人都有过去。她们的过去藏在木鱼声里,藏在诵经声里,藏在长明灯的火焰里。你听不见,但它在。它在,她们就在。她们在,恒山派就在。恒山派在,江湖就在。江湖在,故事就在。故事在,她就有东西写。她是写故事的人,故事是她活着的理由。
吕如一把这些写进了文章里。文章标题是《恒山派的尼姑们》。她没有写她们的故事,她写了她们的手。静心的手,有烫伤的疤;静修的手,细长;静慧的手,满是老茧——种菜种的;静慈的手,指节粗大——以前是体力活的。她写道:“每个人的手都是一本书。书的内容不同,但书的封面是一样的——灰色的僧袍,长长的袖子,把什么都遮住了。但遮住的,不代表不存在。你看不见,它在。”
文章发出去之后,收到了很多评论。有人说“写得真好”,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我也是这样的”,有人说“我娘也是”。吕如一看评论的时候,哭了一下下。不是嚎啕大哭,是红了眼眶,流了两滴泪。她擦了擦眼睛,继续看。看完之后,她去佛堂,坐在角落里,听尼姑们念经。木鱼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敲谁的门?敲她的心门。心门开了,心就出来了。心出来了,就能听见声音了。木鱼声、念经声、风声、雨声、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能写。写了就能让人看见。看见了就能让人知道,她们来过。来过,就不是白来。
五
泰山派的第十三周,李刀做了他人生中最长的一次负重跑。
不是门派安排的,是他自己要跑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想跑。想跑就跑。他从前天晚上一直跑到第二天凌晨,从天黑跑到天亮,从泰山脚下跑到泰山顶上。跑了整整一夜,跑了不知多少里路,跑得腿肿了、脚磨破了、肺像要炸开了,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了,腿会记住这个感觉。下次跑到这里,它们还会想停。他不想停。他想跑,一直跑,跑到跑不动为止。跑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滚。滚不动了,就躺着。躺着也是前进——只要方向对。
他跑到了泰山顶上的观峰。观峰是泰山最高的地方,观出的最佳地点。他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红光,细细的,像一条伤口。他坐下来,看着那条红光慢慢地变宽、变亮、变红。红光变成橙色,橙色变成金色,金色变成白色。太阳出来了。
他坐在观峰上,看着出。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的是:“第一天。离开飞云镇,去泰山。舍不得。”他翻到第二页,空白。他想了想,在第二页上写了一行字:“第十四周。今天跑了整整一夜。现在在观峰上看出。太阳出来了。很美。想让你也看看。”他没有写“你”是谁。但他知道。他写的是他娘。沈翠花,他找了她十七年的娘。他不知道她在哪,但他知道她在一个有出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有出,她一定在某一个出的地方。总有一天,他会和她一起看出。不是他一个人看,是两个人。他等着那一天。
他把小本本合上,放回口袋里。站起来,下山。腿在抖,膝盖在发软,但他走得很快。他想快一点下山,快一点回伙房,快一点做一碗红烧肉。今天是他爹的生。他爹五十一岁了。他给爹做一碗红烧肉,不是用泰山派的肉,不是用泰山派的锅,不是用泰山派的火。用他爹的刀。刀好,人的手艺才能好。刀是他爹的命。他拿着他爹的命,做一碗红烧肉,给他爹过生。他爹在七侠镇,他在泰山。他们隔着一千二百里,但红烧肉的味道是一样的。他爹吃了,就知道他在这边过得不错。
他跑下山,跑进伙房,切肉、切葱、切姜、拍蒜。小火慢炖,炖了一个时辰。盛出来,装进饭盒里,封好。他给七侠镇同福客栈寄了一个饭盒,饭盒里是一碗红烧肉。他寄的不是肉,是“我在这边挺好的”。他爹收到饭盒,打开,闻一闻,就知道他儿子会做红烧肉了,比他做的也不差什么了。
他寄完饭盒,站在邮驿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他的心情是红色的——红烧肉的红,红烧肉的色,红烧肉的味道。他笑了一下,转身回了泰山派。
六
嵩山派的夜晚,白莫愁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群里的消息很多,她一条一条地看。
佟灵发了一段视频,是她在马车里拍的。窗外的风景在倒退,山、水、树、房子,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有人在倒着放电影。她配了一句:“去飞云镇找苏教授。七百里,三天。我去把她劝回来。”白莫愁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佟灵回了一个笑脸。白莫愁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它不是笑,是哭。不是哭,是笑不出来还要笑。笑不出来还要笑,比哭还难受。她想对佟灵说“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但她没说。因为佟灵不需要她说。佟灵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想让别人担心。不想让别人担心,就笑。笑是铠甲,穿上了就不怕了。
莫小鱼发了一段视频。是他在衡山派的练武场上直播的片段。他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从今天起,我的直播间正式更名为‘衡山派莫小鱼’。我会在这里教你们衡山剑法、讲衡山历史、卖衡山特产。所有的收入,一半捐给衡山派,一半留给我自己。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弹幕里有人说“支持”,有人说“小鱼你是最棒的”,有人说“打赏一个火箭”。白莫愁看着他,觉得他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他长大了,不是长个子,是长心。心长大了,人就变样了。样子变了,话也变了。他以前在直播间里只会说“谢谢家人们”,现在他会说“衡山派”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了,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
吕如一发了一篇文章链接,标题是《恒山派的尼姑们》。白莫愁点进去看了看,看到“静心的手”那一段时,她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她娘的手。她娘的手也是这样的——不是烫伤的疤,是算盘磨出来的茧。她娘在同福客栈算账算了十八年,手指上有厚厚的茧,硬硬的,黄黄的,像一小块琥珀。她小时候不喜欢摸她娘的手,觉得太糙了。现在她想摸,摸不到了。隔着八百里,隔着嵩山、隔着黄河、隔着不知道多少个村庄和小镇。但她知道她娘的手还在,还在算账,还在磨茧。茧会越来越厚,手指会越来越硬,但心不会。心永远是软的,软的像豆腐,软的像桂花糕,软的像她娘每天早上给她做的那碗豆浆。
李刀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红烧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装在饭盒里。配了一句:“爹的生。给他寄了一碗。”白莫愁看着那碗红烧肉,想起她爹的生。她爹的生是什么时候?腊月。腊月二十几,她记不清了。她爹从来不办生,她娘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她娘就做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他吃得净净,连汤都喝了。喝完说一句“好吃”,然后去端盘子。他端了十八年盘子,从盗圣端成了跑堂的,从江湖传奇端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他不后悔。他说过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佟湘玉,生了白莫愁。白莫愁想起这话,眼眶又红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一小会儿。不是嚎啕大哭,是默默地流泪。
她想起她娘说的话——“哭不能解决问题,哭只会让眼睛肿。”但她还是哭了。不是想解决问题,是想她爹了。想她爹了,就哭一下。哭完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能睡了。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七
同福客栈的厨房里,灯还亮着。
李大嘴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碗面。面是他自己做的,手擀的,筋道有嚼劲。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一戳就流。撒了一把葱花,绿绿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今天是他的生。五十一岁。他不记得了。他从来不过生。但佟湘玉记得。她今天给他放了一天假,让他歇着。他去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桂花树。桂花落尽了,树枝光秃秃的,但他觉得它明年还会开。每年都开,开了就谢,谢了再开。开了谢,谢了开,这就是活着。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面,门口传来敲门声。
“谁?”
没有人应。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口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饭盒。他蹲下来,打开饭盒,里面是一碗红烧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还冒着热气。
他的眼睛红了。他知道是谁寄的。刀儿。他儿子。
他端着饭盒,走回厨房。他把红烧肉倒在盘子里,放在面碗旁边。然后他坐下来,先吃了一口面。面筋道,有嚼劲。又吃了一口红烧肉。肉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和他做的一样好吃。比他做的还好吃。
他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流完了,就不哭了。不哭了,就能笑了。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麦田。他笑着吃完了面,吃完了肉,喝完了汤。然后把碗洗了,把盘子洗了,把饭盒洗了。饭盒洗净,放在灶台上,明天寄回去。刀儿还要用它装红烧肉,给他寄过来。他等着。
灶台上的火还燃着。他没有吹灭。
留着吧。
亮着暖和。
江湖小贴士:给爹做红烧肉的时候,用他的刀。刀好,手艺才能好。刀是厨师的命。你拿着他的命,做一碗肉,寄给他。他收到了,打开,闻一闻,就知道你在这边过得不错。比你说一百句“我挺好的”都有用。这是李刀在泰山派的伙房里想明白的道理。他没有告诉别人,但他写在了佟灵送他的小本本上。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的红烧肉又好吃了一分。一分一分地好吃下去,总有一天会做得和他爹一样好吃。总有一天,他会和他爹一起坐在同福客栈的厨房里,一人一碗红烧肉,面对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