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青岚宗后山的石阶被冲得发亮,积水顺着缝隙往下流,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钻进山脚那间废弃柴房里。
沈砚就是在这样的雨声里醒来的。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屋顶破开的洞。雨水从洞口落下来,砸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他想抬手擦一下,却发现手腕被麻绳勒住,皮肉已经磨破。口更痛,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他的骨头里,又生生挖了出去。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衣襟上全是血。
不是新血,是已经透的暗红色,贴在前,硬得像一片壳。
他沉默了很久。
记忆一点点回到脑海。
三前,青岚宗少主陆玄舟冲击筑台失败,命悬一线。宗主亲自下令,召集全宗长老入内殿议事。
沈砚原本只是外门弟子,不该出现在那里。
可他被叫去了。
理由是,他天生灵骨,与陆玄舟命格相近,可以用灵血替陆玄舟稳住气海。
那时,沈砚信了。
他在青岚宗长大,虽不是宗门核心弟子,却也为宗门做过不少事。十岁那年,他替宗门药田守夜,被妖狼咬穿肩膀也没退。十三岁,他在寒泉边捡回宗门失踪的幼童,自己差点冻死。十五岁,他外门考核第一,宗门长老亲口说,他将来未必不能入内门。
所以他去了内殿。
然后他看见陆玄舟躺在玉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也看见三位长老站在阵法边,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弟子,更像看一味药。
再之后,阵法亮起。
有人按住他的肩,有人封住他的经脉,有人把一柄薄如蝉翼的骨刀刺进他的口。
他问过一句:“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陆玄舟睁开眼,看着他说:“沈师弟,你放心。你的灵骨在我身上,会比在你身上更有用。”
那一刻,沈砚终于明白。
所谓灵血稳气海,是假的。
他们要的,是他的骨。
沈砚闭了闭眼,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轻,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因为他知道,没人会来。
这间柴房在后山最偏僻的地方,平连杂役都懒得靠近。把他丢在这里的人,大概是觉得他活不过今晚。
可他偏偏醒了。
沈砚试着调动体内灵气。
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一白。
空了。
经脉枯,气海破裂,骨处那块曾经温热如玉的灵骨,已经彻底消失。
十七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身体如此陌生。
像一盏被抽灯油的灯。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柴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灰衣少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他看见沈砚醒了,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古怪笑意。
“哟,还真没死?”
沈砚抬眼看他。
来人叫赵庆,外门弟子,过去一直跟在陆玄舟身边。沈砚没有灵骨被夺之前,赵庆见了他,至少还会喊一声沈师兄。
现在,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赵庆把食盒丢在地上,里面滚出半个冷硬的馒头。
“宗主仁慈,留你一命。从今起,你就去杂役院吧。灵骨没了,修为废了,但扫地挑水总还能做。”
沈砚没有说话。
赵庆蹲下来,盯着他的口,压低声音笑道:“不过你也别怨。陆师兄是什么人?未来要执掌青岚宗的天骄。你的灵骨给了他,也算是你的福分。”
沈砚看着他,忽然问:“这话,是陆玄舟让你说的?”
赵庆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是又如何?”
沈砚点了点头。
“那你替我带句话给他。”
赵庆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话带给陆师兄?”
沈砚的声音很哑,却很稳。
“告诉他。”
“灵骨归他。”
“命归我。”
赵庆怔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沈砚,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外门第一?你现在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说着,伸手抓住沈砚的头发,想把他的脸按进地上的泥水里。
可就在这一瞬间,沈砚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咚。
像是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敲响了一面古老的鼓。
赵庆的手僵在半空。
沈砚也僵住了。
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苍老、沙哑、冰冷,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灵骨已去,凡骨方醒。”
“沈砚。”
“你想活吗?”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的柴房不见了。
雨声不见了。
赵庆狰狞的脸也不见了。
他仿佛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黑暗尽头,悬着一幅残破古图。
古图之上,有九重牢狱。
第一重牢狱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慈悲,只有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冷漠。
沈砚望着那双眼睛。
许久之后,他咬着血,低声道:
“想。”
那声音又问:
“想怎么活?”
沈砚抬起头。
他的口仍在痛,经脉仍旧枯,身体仍然虚弱得像一随时会断的草。
可他的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是灵骨的光。
是人在绝境里,不肯低头的火。
他说:
“我要活到他们怕我活着。”
黑暗深处,那双眼睛似乎笑了一声。
下一刻,古图展开。
第一道狱纹,如烧红的铁,缓缓烙进沈砚的凡骨之中。
柴房里。
赵庆的手终于落下。
他本想把沈砚按进泥水里。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按不动。
沈砚抬起一只被麻绳勒出血痕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慢。
很稳。
赵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你……”
沈砚抬眼看着他。
那一刻,赵庆忽然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一个废人。
而是一座刚刚从地底醒来的牢狱。
沈砚声音低哑。
“从你开始。”
雨声骤急。
柴房破门之外,一道惊雷照亮后山。
也照亮了沈砚眼中那一点冷得吓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