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体检报告的那一刻，我攥着单子的手在发抖。妹妹低头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妈妈走过来，目光扫过报告上几个字：脑部占位性病变。她沉默了几秒。晚上，她做了一桌菜，把鸡腿夹到我碗里，开口说："念念，开颅手术少说二三十万，咱家拿不出。别治了。"妹妹附和："对啊姐，开颅特别危险，万一下不了手术台呢？换成是我得这病，我也不会治。"我看着她们，慢慢点了点头。"行，不治了。"可她们搞错了一件事。得病的人，本不是我。
妹妹最近总说头疼。
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手机刷多了。后来越来越频繁，有天晚上吃着饭忽然扔了筷子，捂着脑袋蹲到了地上。
妈催我："念念，明天带去医院查查，你也顺便做一个。"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带顾甜去了市中心医院。
挂号、抽血、拍片子，忙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拿结果的时候，医生没让我们一起进去。
他把我单独叫到走廊拐角。
"你是顾甜的家属？"
我点头。
他递过来一张报告单，声音压得很低："妹脑部CT显示有占位性病变，疑似脑膜瘤。需要尽快做增强核磁确认，如果确诊，要尽早手术。"
我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医生，这个……严重吗？"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位置不算太危险，早做手术预后不错。但拖下去就不好说了。"
"要多少钱？"
"住院加手术加术后恢复，保守估计二十五万到三十万。"
我攥紧了那张报告单。
"治。肯定要治。钱我来想办法。"
走回候诊区的时候，顾甜正低头看短视频，还笑出了声。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口袋，脸上装得什么事都没有。
"走吧，回家。"
顾甜头也不抬："我的结果呢？"
"医生说没大问题，注意别熬夜。"
她哼了一声："那不是白跑了。"
出了医院门口，妈的电话打过来。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我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妹没事吧？"
从头到尾，她只问了妹妹。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还要等复查通知，过两天再来一趟。"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我买了排骨，甜甜爱吃糖醋的，你们早点回来。"
到家后，满满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红烧鸡翅，西红柿炒蛋。
全是顾甜爱吃的。
没有一道是我的口味。
妈一直往顾甜碗里夹菜。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有说有笑。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妈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对劲。
"念念，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的眼圈慢慢泛红。
"今天……我去医院接你们的时候，碰到了你们那个大夫。"
我一愣。
"他把检查的情况跟我大概说了。"妈的声音沉下来，握住我的手，"念念，脑子里长了东西……你知不知道开颅手术什么概念？"
她叹了口气。
"二三十万不说，手术风险还大。万一下不了手术台，那是连命都搭进去了。"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妈已经做完了总结。
"咱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清楚。别治了。"
我看着妈。
想解释。
想说报告单上的名字不是顾念，是顾甜。
但话到嘴边，我忽然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
眼圈确实是红的。
但那个红法，更像"摊上了一桩麻烦事"的烦躁，不像"我的女儿可能要没了"的崩溃。
顾甜把筷子一放，接过话头。
"姐，妈说得对。开颅手术多可怕啊，我在短视频上刷到过，把脑壳锯开，里面全是血。"
她拍了拍口。
"换成我得了这病，我肯定也不治。与其花几十万遭那个罪，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家里。"
她说完，还挽住妈的胳膊撒了个娇。
"对吧妈？"
妈连连点头："是啊，甜甜说得懂事。念念你也想开一点。"
我把筷子放在桌面上。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们看到了报告上的"脑部占位性病变"几个字，但压没看过报告单上的患者姓名。
她们以为得病的是我。
而我妈知道"我"生病的第一反应，就是放弃。
我扯了扯嘴角。
"好。听你们的，不治了。"
妈一听这话，脸上的紧绷刷地松了下来。
"念念，不是妈狠心。实在是这个病花不起那个钱，你别怨妈……"
"不怨。"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了。
"妈，既然不治了，我想辞职在家歇一阵子。"
"工作六年了，一天假都没请过，我想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多陪陪你们。"
妈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歇什么歇？"
她嗓门陡然拔高了一截。
"你又没倒下，能吃能喝好好的，辞什么职？"
顾甜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啊姐，你工资高，停一天就少赚一天。我天天头疼都没说不活，你比我精神多了。"
她啃了一口鸡翅。
"等你真不行了再歇也不迟。"
在她们眼里，我哪怕快死了，只要还能喘气，就得接着赚钱。
"行。那就不辞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了灯，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的扣款提醒。
这个月的房贷、妈的生活费、顾甜的手机分期，全从我卡里走。
六年了。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设计公司，起步工资不到五千。妈张口就是一句话。
"你是姐姐，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多担待一点。"
每个月转四千。
后来涨了工资，变成五千。
我自己租了个月租一千的隔断间，中午吃最便宜的盒饭，六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存下来的钱全在妈保管的那张卡里。
六年，连年终奖加在一起，三十五万。
而顾甜呢？
她三年前开始上班，工资全花在自己身上。衣服、鞋子、美甲、茶。
月月见底，偶尔还管我要钱。
我提过一次："妈，甜甜也该给家里打点钱了吧？"
妈翻了个白眼："甜甜刚上班花销大。你是姐姐，多分担一点怎么了？"
六年。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养家。
现在才明白，我不是在养家。
我是在养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