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秀兰被这平静的声调噎了一下，哭声跟着打了个磕巴。
沈见微没有上前扶她，也没有跪下求饶，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那儿，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这事不是小事。当初是你自己上赶着去江家说媒，是你自己拍板定下的婚事，两家过了彩礼，村里老老少少全都知道。现在你听说江亭远身子不好，反手就要把我塞过去顶替？”
沈见微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玩味，“我不答应就是白眼狼？那行，就当我是白眼狼好了。这个白眼狼，我当得还挺满足的。”
“你！”蒋秀兰猛地停了哭，仰起脸瞪着她。
沈见微没给她还嘴的机会，“她沈念念的婚事不好，那是她的命。凭什么她命不好，就得拿我的命来填？凭什么我的命就不是命？凭什么？”
这句话的前半段，蒋秀兰还在瞪眼。
可听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要不我给你们出个主意？”沈见微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在好心提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要我说，这婚不结也罢。妈，你自己去江家赔个罪，把收的彩礼钱一分不少地退回去。反正你心疼妹妹，舍不得她跳火坑，想来江家也是讲道理的人家，不会为难你的。”
蒋秀兰的脸彻底变了。
一提起彩礼钱，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也不撒泼了，也不拍大腿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退彩礼？那彩礼早就花了！我拿什么退？！”
沈见微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失笑出声。
“花了。”她把这两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那倒是！”
沈见微打量了一下蒋秀兰和沈念念身上的衣服。
“我记得妹妹身上这件新棉袄，料子不错，少说也得几十块钱。还有上个月你们娘俩去市里下馆子，回来嘴上油光光的跟我显摆了一路。前些子你屋里还多了两盒雪花膏，好像是城里百货商店才有的牌子。哦，对了，妹妹脚上这双厚棉鞋也是个新鞋，底子都还没怎么磨损。”
她每说一样，蒋秀兰脸上的肉就跳一下，嘴角往下垮一分。
“拿着江家给的彩礼钱，给沈念念买新衣裳买雪花膏下馆子，子过得可真舒坦。”
沈见微面露嘲讽，“那是你们花的，和我沈见微有什么关系？谁花的谁还，谁吃的谁吐。找我做什么？”
堂屋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蒋秀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
刚刚的慈母相没了，撒泼的泼妇相也没了，现在只剩下一张阴沉的脸。
沈念念还在旁边拽她的袖子，小声地叫着妈，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死死地盯着沈见微，看她的脸，看她的表情，看她那副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
这不是她认识的沈见微！
她认识的沈见微，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叫她往东绝不往西，眼神从来都是躲躲闪闪的，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
可眼前这个沈见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她熟悉的样子。
硬的，沈见微不怕；软的，沈见微不吃。
下跪撒泼，沈见微在旁边看着笑。
难不成，这个沈见微是假的？
蒋秀兰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
她连忙甩了甩头，把自己刚刚荒诞的念头甩了出去。
蒋秀兰站了起来，恢复到之前的狠劲：“沈见微，我告诉你。你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你要是敢不答应，就给我滚出沈家！沈家不养你这种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话说得够狠，语气也够硬。
蒋秀兰说完这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见微，等着。
她在等沈见微跪下来。
她知道这死丫头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没嫁人，没工作，身无分文，离开沈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大冬天的出去那就是要饭。
她赌沈见微害怕，赌沈见微终究还是从前那个吓一吓就会缩回去的软柿子。
沈念念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她靠在蒋秀兰身边，斜眼看着沈见微，脸上肿着的巴掌印还红着，可那神态已经恢复了几分往的骄纵，好像在说：听见没有？你自己掂量掂量。
沈见微看着她们。
看蒋秀兰那副等着她下跪的笃定表情，看沈念念眼底重新燃起来的得意。
她没有哭，没有求，没有说“妈你不能这么狠心”。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你，你什么去？”蒋秀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里带着了几分不确定。
沈见微头也没回：“收拾东西。”
蒋秀兰愣在原地，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沈念念拽着蒋秀兰的袖子，脸上的得意也凝固了，眼睛眨巴眨巴的，满脸都是一个意思。
她怎么不按套路来？
堂屋里只剩下母女俩，大眼瞪小眼。
“妈，她、她真去收拾东西了？”沈念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蒋秀兰没回答，只是伸着脖子往沈见微的房间看了一眼。
沈见微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窸窸窣窣的，确实是在翻东西。
蒋秀兰慌了。
沈念念不知道江家的阵仗有多大，可蒋秀兰知道。
前几天江亭远那位伯父带着几个亲戚来村里走动，那排场，那气势，说话客客气气的，可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那客气底下是惹不起的底气。
江家光是本村的亲戚就有几十口人，几十双眼睛盯着。
到时候新娘子没了，蒋秀兰拿什么去交差？
她就是把自个儿剁了炖汤都赔不起。
“不能让她走。”蒋秀兰一把抓住沈念念的胳膊，压低声音，“她走了，你替她嫁江家？”
沈念念被这句话吓得脸色都变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嫁！妈，你不是说她不敢走吗？她怎么真走了？！”
“我哪知道她今天发什么疯！”
蒋秀兰咬着牙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扯着沈念念的胳膊把她拽到堂屋的角落里，离沈见微的房间远远的。
她凑到沈念念耳边，声音压低说着什么。
沈念念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