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挑兵
挑兵在校场上进行。泽州守军一共八百人——除去孟彦威直辖的五百人，剩下三百人归第五诚。但第五诚只要两百人——剩下的一百人他不要。他不要的那一百人，是那些在隘口伏击之后主动来找他、说"陈头我想跟你"的人。他一个都没收。
周铁柱不理解。"他们想跟你——你为什么不要？"
"隘口打完才想跟我的人——不是想跟我打仗。是想跟我分战利品。隘口之前就跟我的人——才是愿意跟我打仗的。"
周铁柱听完之后没有再问。他明白了——第五诚要的不是兵，是愿意跟他一起种田的人。种田比打仗苦。愿意种田的人，才愿意在打完仗之后继续守着这片地。
第五诚挑兵的方式在五代前所未有。他在北门校场上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把算盘——不是用来算兵力的，是用来算家里几口人的。每个士兵轮流上前——他不问你了多少人。他先问三件事。
"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几口人，跟过几个主公。"
第一个士兵上前。"张阿大。家里三口——老娘和一个妹子。跟过三个主公。"
第五诚在算盘上拨了三个珠子。"第一个主公是谁？"
"后唐的康义。被后晋的兵了。"
"第二个？"
"后晋的杜重威。他自己投降了契丹，把我们都扔了。"
"第三个？"
"韩通。前年跟孟帅的人火并，我受了伤被留在泽州了。"
第五诚的手指停在算盘上。"你跟着这三个主公——有没有人给过你田？"
"田？"张阿大愣了好一会儿，"当兵的要田做什么——当兵的不是到处跑吗？"
"如果你有一块田，打完仗可以回去种——你还跑吗？"
那个人想了很久。他好像在脑子里努力描绘一幅从没有出现过的画面——打完仗，回到家，有一块自己的地，春天种黍，秋天收谷。"那——那就不跑了。"他说。
第五诚给了他一枚木牌——"北武第一都"。张阿大攥着木牌走进队列里时，还在回头看那张桌子。他走到队列里站好之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木牌是用老槐木削的，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四个字。他不认识那四个字，但他知道那是他的了。
二百个名额挑到第七十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瘸腿的老兵。他叫赵瘸子——不姓赵，是因为他曾经追随过后唐庄宗李存勖麾下的一名赵姓都头。后来那都头战死了，大家就只叫他赵瘸子。他走路一瘸一拐——左腿膝盖被陌刀劈过一次，骨头断了之后没接好。五年了，咳嗽的时候膝盖还会咯吱咯吱响。他走到桌前的时候，旁边排队的人有人在笑——一个瘸子也想当兵。赵瘸子没有回头，他站在桌前，等着第五诚问他。
"你这条腿——"周铁柱在旁边皱了皱眉头，"能扛得住吗？"
赵瘸子没理周铁柱。他看着第五诚说："这条腿不行。但这条腿断之前我射过十九个契丹人。我不用扛长矛。给我一把弩——这张瘸腿不影响我扣扳机。"
第五诚让他试射。赵瘸子找了个土堆靠着，架上一张踏张弩——瞄准六十步外的一片腌菜坛。他眯起一只眼睛，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停了两息——然后扣了下去。弩机咔的一声，陶罐碎了一地。他装填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一倍——但他的准度高出正常人五成。他装填第二支弩箭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手指已经老了，关节在发僵。但他还是把第二支箭装上了，瞄准了另一个陶罐，又射中了。
第五诚给了他一枚木牌——"北武弩手都"。赵瘸子接过木牌的时候，手指在木牌上摸了一下——他看不清木牌上的字，但他摸到了刻痕的深浅。他把木牌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队列里。旁边排队的人没有人再笑了。
二百人挑到最后一人是马小六。十六岁的脸上带着还没完全褪净的稚气。第五诚没有给他木牌。他把自己那把横刀解下来——那把卷过刃、磨了一整夜、在隘口伏击中沾过血的横刀——连刀带鞘递给了他。
"这把刀叫'泽州一'。是泽州最老的一把刀——但不是最好的一把。最好的一把要你自己去磨。"
马小六接过刀。他的手在刀柄上反复用力握紧又松开——不是紧张，是在适应一种他这辈子从没感受过的重量。不是刀的重量，是被信任的重量。
三天下来，他挑了两百零七个人。多出来的七个——是赵瘸子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两遍。第五诚发现之后把多出来的那张木牍抽出来，看了一眼赵瘸子，然后把木牍还给了他。赵瘸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明白第五诚的意思：你算一个，不用写两遍。赵瘸子把木牍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走回队列里，站到了弩手的位置上。他站好之后，旁边的年轻士兵看了他一眼，他回瞪了一眼，说："看什么看——我射得比你准。"那个年轻士兵没敢接话。赵瘸子站定之后，把弩端起来试了试手感，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把弩虽然旧，但弩臂的弧度还在，射出去不会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