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在外面转了一整天。
不是找工作,是踩点。
她沿着地铁线把附近三站的商圈都走了一遍。
她记下了哪些店在招人,哪些看起来靠谱,哪些一看就是骗押金的黑店。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摸黑爬到三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亮着灯。
灶台上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炒菜的香味。
陆砚深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翻锅里的土豆丝。
他听见门响,侧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苏念晚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盘清炒白菜。
还有一碗蛋花汤,汤面上飘着葱花。
她想起来了,他说过今天商场排班少一天,中午休息半天。
他用这半天的时间买菜做饭。
苏念晚盯着那碗蛋花汤。
汤色金黄,蛋花打得又薄又碎,一看就是用筷子搅散了慢慢倒进去的。
苏念晚。
(⊙﹏⊙)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蛋花汤的?”
陆砚深关了火,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网上看的。”
三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他坐到她对面,拿起筷子。
“吃吧。”
苏念晚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
脆的,酸辣口,火候刚好。
她又喝了一口蛋花汤,咸淡合适,汤底放了一点点香油。
“好吃吗?”
“凑合。”
陆砚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扒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屋子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车喇叭声。
苏念晚吃了大半碗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陆砚深。”
“嗯。”
“你今天去找王姐了吗?”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咽下去。
“去了。”
“怎么说的?”
“剩下两个月的,月底之前补齐。”
苏念晚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说了我自己来。”
“你哪来的钱?”
这个问题又来了。
苏念晚咬了咬后槽牙。
“我在找工作。”
陆砚深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的深褐色玻璃珠,什么情绪都映不出来。
“找什么工作?”
“还没定,在看。”
“你之前不是说不想上班?”
苏念晚的脸烧了一下。
前世的她确实说过这种话,而且不止一次。
“人家那么多富太太都不用上班,凭什么我要上班?”
“你养我不是应该的吗?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这些话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苏念晚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想法变了,人总得长大。”
陆砚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那种目光让苏念晚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把皮扒开了检查内脏。
她站起来收碗,转身往厨房走。
“我来洗。”
“我洗得动,你歇着吧。”
苏念晚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碗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听见身后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他站起来了。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
苏念晚的后背绷紧了。
“你手上有冻疮。”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股刚吃完饭的温热气息。
“没事,不严重。”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把水龙头关了。
苏念晚转过头,发现他就站在她背后。
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陆砚深。
(ˉ﹃ˉ)
不对,这个表情不对。
他的表情应该是那种,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一团闷着的火。
“放着,我洗。”
“陆砚深你烦不烦?”
苏念晚把他的手拨开。
“洗个碗而已,我又不是废物。”
他没动。
就那么站在她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
苏念晚重新拧开水龙头,赌气一样地刷碗。
冷水刺得冻疮处又痒又疼,她咬着牙没吭声。
三个碗两个盘子,刷完摆好,擦手。
她转过身,发现陆砚深已经不在厨房了。
。。。
他坐在窗边,正在撕胶带。
窗户的密封条老化了,十二月的冷风从缝隙里往屋子里灌。
他已经贴了三层胶带,现在在贴第四层。
动作很慢,一条一条地撕,一条一条地按平,确保每一寸缝隙都被封死。
苏念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鼻梁的阴影投在颧骨上,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贴完最后一条胶带,站起来用手掌试了试。
“还漏风吗?”
苏念晚走过去,把手伸到窗户边感受了一下。
“不漏了。”
“嗯。”
他把剩下的胶带卷放回抽屉里,又去翻柜子。
翻了半天,翻出一条旧毛毯。
是那种军绿色的粗纺毛毯,摸着扎手,但厚实。
他把毛毯抖开,叠了两折,铺在她床上的被子上面。
“今晚降温,多盖一层。”
苏念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铺毯子的背影。
宽肩窄腰,T恤下面的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
他铺完了,拍了拍被面,转身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早点睡。”
然后他走到客厅,展开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
苏念晚关了卧室的灯,爬上床。
毛毯虽然扎,但确实暖和。
她缩在被子里,掏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首都附近适合女生的工作,无学历要求。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
她一条一条地翻。
行政助理,大专以上学历。不行。
前台接待,形象气质佳,有经验者优先。没经验。
销售代表,底薪三千加提成,需自备交通工具。她连辆自行车都没有。
苏念晚。
(ᗒᗩᗕ)
翻了二十多条,没有一个她够得上的。
要么要学历,要么要经验,要么要证书。
她一个中专护理毕业的小镇姑娘,简历上除了“卫校三年”和“县医院实习一年”之外,一片空白。
而且那个实习还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没碰过专业,手生不生另说,光是那张过期的执业证就够让人头疼的。
苏念晚把手机扣在口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护理基础,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卫校三年,她学过基础护理、皮肤管理、经络位、康复按摩。
当年实习的时候,带教老师还夸过她手感好,力道稳。
如果找跟护理沾边的工作,她至少不是从零开始。
美容院?养生馆?月子中心?
苏念晚在搜索栏里重新打字:美容师,招聘,无经验可培训。
这次结果好看多了。
好几家都写着“有护理基础优先”、“提供带薪培训”。
她挨个点进去看,记下了三家地址和联系方式。
其中一家叫“兰庭”,在三站地铁外的商业街上。
招美容助理,月薪六千加提成,要求写着“有护理基础者优先”。
六千。
加上提成,一个月搞不好能拿七八千。
苏念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把地址存在备忘录里,又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四十。
客厅里安静得很,行军床没有响。
他睡着了。
苏念晚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比平时快。
忽然,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
“念念。”
她浑身一僵。
他没睡?
苏念晚没有回应,屏住呼吸装睡。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些钱,如果真的是看病花了……”
他顿了一下。
苏念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可以多接一份活。”
苏念晚闭紧眼睛,牙齿咬着嘴唇内侧,咬到了铁锈味。
他在给她台阶下。
他明知道“看病”是假话,但他在主动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在让她可以顺着这个台阶把谎圆下去。
这个男人。
苏念晚的鼻腔酸得发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
客厅里没有再传来声音。
很久很久之后,行军床轻轻响了一声。
然后是均匀的呼吸。
苏念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墙上那块脱落的墙皮。
她没有哭。
只是把被子攥得很紧很紧,指节都在发白。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感觉到被子被从外面掖了掖。
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进来,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燥的,温热的,掌心有厚厚的茧。
苏念晚没有躲开。
她闭着眼,任由那只手包住她冰凉的手指。
就这样吧。
最后几个月了。
等她攒够钱,她会走得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到时候他会找到沈知念,会知道真相,会恨她。
但至少,他不会再被她拖累。
苏念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练习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