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令亮起时，黎氏祖祠外的雪都变了颜色。
血光从檐下垂落，照在每个人脸上。有人把刀藏到袖后，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也有人望着黎烬，眼底还压着没死净的贪。
天榜的字悬在祠门上方。
无名者黎烬，逆榜夺骨，白鹿共诛。
黎烬看了两眼，笑道：“写得挺急。”
姜雪砚侧目：“你还有心情笑？”
“它急，说明刚才疼了。”
黎烬说得轻飘飘，祠堂里却没人觉得好笑。
命碑会疼。
这件事本身就够吓人。
黎嵩让族兵封住四门，青木杖点在地上，声音比雪还沉。
“黎烬，你若还认黎氏，就留在祖祠，待族老会审。”
黎烬看他。
“审什么？”
“审你为何被天榜抹名。”
“那审完呢？”
黎嵩沉默。
黎烬替他说：“审完若我有罪，交出去；若我无罪，也交出去。因为天榜要我死，黎氏不能陪我赌。”
老人眼角抽了一下。
他没反驳。
黎嵩这辈子很少被人到无话可说。
他少年时守过白鹿北城，青年时从妖里拖回半族人，中年后坐镇祖祠，族中大小争端，只要青木杖一响，便没人敢再吵。
可黎烬偏偏知道他的软处。
黎嵩不怕被骂冷血。
他怕的是有人当着满祠牌位问他：你守了一辈子的族，到底是在守人，还是守一块招牌。
黎烬问得太准。
准到许多族老不敢看黎嵩，也不敢看自己。
祠堂里最难受的，往往不是恶意，是这种不反驳。
黎烬曾经很敬黎嵩。
这个老人守了黎氏四十七年，救过他父亲，教过他第一套燃脉法。小时候黎烬调皮，偷了供桌上的祭果，黎嵩罚他跪祠堂，却偷偷让人送热汤。
所以他知道，黎嵩不是坏。
黎嵩只是太爱黎氏。
爱到一个具体的人，可以被他亲手舍掉。
“大长老。”
黎烬低声道。
“你说族在，人可舍。”
黎嵩握紧杖身。
黎烬笑了笑：“那我也记一句。人若都舍光了，族还剩什么？”
这句话像一针，扎得许多族人低下头。
沈照夜忽然走前一步。
“黎烬，不要用这种话大长老。你比谁都清楚，黎氏经不起天榜怒火。”
黎烬看着他。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少主了。”
沈照夜温声道：“我本就是。”
黎烬点头。
“那你试试少主令。”
沈照夜神色微动。
黎烬手腕上的承名之锁还没解。那锁原本是命碑用来扣住旧少主的，如今名字被抹，锁却没有消失。它认的不是族谱上的名字，而是少主令曾经承过的命。
这一点，姜雪砚先看懂。
她伞尖轻轻敲地。
“你要反扯少主令。”
黎烬道：“姜小姐，聪明人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沈照夜脸色终于变了。
他刚要催动少主令，黎烬已经抬手。
承名之锁猛然绷直。
赤金纹路从沈照夜腰间少主令上倒卷，像一条被人拽住尾巴的蛇。祠堂正门的禁制本要封死黎烬，此刻却短暂错认了主人。
门开了。
风雪灌入。
开门的一瞬间，最先动的不是黎烬。
是祠堂右侧那个扫香灰的小厮。
他年纪不大，脸上还有没褪净的稚气，平见了黎烬总躲，因为黎烬曾抓过他偷拿贡果。那时黎烬没有罚他，只让他把贡果分给家属院的孩子，还记了一笔：偷果一枚，分果六口。
小厮自己都快忘了这事。
可门开时，他忽然把手里的铜香铲往地上一掷。
香灰炸开。
灰里混着旧朱砂，正好糊住两名族兵的眼。
“少……”
他喊到一半，又想起黎烬已经不是少主，脸涨得通红，硬生生改口。
“账主快走！”
黎烬差点被这个称呼绊住。
黎小满也愣了。
她很认真地问：“账主是什么？”
黎烬拉着她往外走：“不好听，别学。”
姜雪砚青伞横扫，伞沿压住一柄刺来的短刀。她没有劈人，只把刀背一压，那名族兵膝盖撞在青石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契上没有拦路送死这一条。”
她冷冷道。
那族兵本来还想骂，听完竟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祠堂里乱成一团。
有人是真要追。
有人只是装得很像要追。
还有人脆低头扶那个被香灰呛得咳嗽的小厮，借机把路让开半尺。
这半尺不大。
大到足够黎烬带着小满踏过门槛。
黎烬拉过黎小满，把账册塞回她怀里。
“抱紧。”
黎小满慌得数裂纹。
一。
二。
三。
她小声道：“我不认识你。”
黎烬说：“没事。”
她又道：“但我会抱紧。”
黎烬笑了。
“这就够了。”
沈照夜追到门前，声音第一次冷下去。
“你走不出白鹿。”
黎烬回头。
“我小时候也听过这话。”
他看着沈照夜的袖口。
“那时候你跪在门外，说自己走不进黎家。”
沈照夜袖口被他攥出皱痕。
这一次，他没能立刻抚平。
黎烬带着小满和姜雪砚走出祖祠。门外第一支箭破雪而来，箭尾没有羽，系着半枚铁算盘。
箭头钉在黎烬脚前三寸。
铁算盘背后刻着一行小字。
东市。
假棺。
半炷香。
黎烬看完，笑骂了一句。
“陆青灯这混账，连救命都要收定金。”
黎小满低头看那半枚铁算盘。
算盘珠只有七颗，少了一颗。
她莫名觉得这东西很眼熟，像很久以前，有个瘦高少年蹲在墙头上，拿算盘珠逗她，说一颗珠子换一块糖。
她当然没换。
她那时大概很小气。
想到这里，小满忽然抬头。
“他靠谱吗？”
黎烬已经往东市方向走。
“不靠谱。”
“那为什么去？”
“不靠谱的人，偶尔会留靠谱的路。”
姜雪砚撑伞跟上。
“这句话听起来像给坏账找理由。”
黎烬道：“姜小姐放心，他若真卖我，我会先把他写死。”
雪夜里，远处东市忽然亮起一点绿火。
像某个黑商等得不耐烦，偷偷把价牌举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