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因果。"白子期掰开第二个馒头。"所以这棵树不存在?还是存在但不在因果里?如果是后者——那它是怎么被种下去的?谁种的?种它的人有没有因果?种树这件事本身算不算一段因果?"
丙字七号。早课前。三个人围着一张木桌,面前摊着一堆纸。白子期已经问了六个问题。苏星澜一个都没回答。
"你得先搞清楚它是什么时候种的。"苏星澜说。
白子期放下馒头。"给我一天。"
他没有说一天之内能做什么。但陆归尘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翻的不是账本——是一本薄薄的通讯册。封皮上印着白家的商会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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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白子期把一卷发黄的图纸拍在桌上。
"书院五百年前的施工图——不是原件,原件在后勤处的档案柜底下压着。白家商队给书院运过五年药材,后勤处的主管欠我妈一个人情。"
图纸展开。后山的地基上标注了一个圆形的结界——直径约莫十丈,位置正好在枯树下方。旁边一行小字标注了结界的功能——"灵脉封印·不可擅动"。但现存书院的图纸上没有这个标注。有人把它从新图上抹掉了。
"五百年前书院重建的时候——"白子期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有人知道这棵树底下封着灵脉。但后来图纸被改了。改的人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
苏星澜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
不是书——是一卷残破的抄本。兽皮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页角卷边,有几页是用线重新缝上去的。他放在桌上时——陆归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息。不像犹豫。像致意。
"九黎禁书的抄本。"苏星澜说。"我母亲被流放前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字记录了一段——不是九黎古文,是翻译过来的人族文字。
"一人以自身道种封灵脉于枯树之下。道种碎则灵脉断。道种续则灵脉活。"
白子期凑近看。"所以那个人的道种——还在树下?"
"碎了。"苏星澜合上抄本。"抄本最后一页有注:五百年后道种碎裂,灵脉重新开始流失。如果不修复——再过五百年,这片灵脉会彻底枯死。"
陆归尘忽然站起来。"去看看那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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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到后山。这一次不是晚上——是下午,太阳还在头顶。但枯树看起来比晚上更老了。树皮上的裂纹在光下看得更清楚——不是风化裂的,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撑裂的。每一道裂纹都往外翻,像是树身里曾经有过什么巨大的力量——然后那力量撤走了,留下一个空壳。
陆归尘把手放在树皮上。
吊坠烫了。不是微温——是灼烫。比那天在村口躲避妖兽时更烫,比昨晚靠近土碑时更烫。他咬着牙没有动——然后看到了一个变化。
树皮上,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缓慢延伸。一点一点——像有人用无形的刀刃在树皮上划。延伸了大约一寸——停了。
"你们看。"他的声音发紧。
苏星澜低头看那道裂纹。然后从白子期手里接过一张符纸——最基础的感应符。他把符纸贴在裂纹上。
朱砂变成了淡金色。
不是发光——是朱砂本身的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了淡金,像一滴金子溶进了血里。
"灵脉的颜色。"苏星澜说。
白子期掏出账本。他没写字——他在画。画那道裂纹的位置、长度、延伸方向。画完他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上面记录着他们第一次路过枯树时陆归尘注意到的裂纹长度。两道记录一比——
"一星期。长了一寸。"白子期合上账本。"这棵树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树在动——是树底下的灵脉在动。灵脉在往外挤——但被封住了。每次挤一点,树皮就裂一点。"
"如果裂到整棵树都开了——"
"灵脉会冲出来。"苏星澜接过话。"但只是碎片。枯树下封的是灵脉的一个碎片——不是完整的灵脉。真正完整的灵脉核心——在其他地方。"
陆归尘低头看着自己口。吊坠的温度正在缓缓降下来——但刚才那一下灼烫,比村口妖兽那次更烈。不是被攻击前的预警——是某种东西在通过吊坠往外推。像是它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俺爹——"他开口,又停了。
苏星澜看着他。"你爹怎么了?"
"俺爹……给俺这吊坠的时候说——这东西会变热的时候,就说明有人在找你。俺以为他说的是人。"
白子期沉默了。
"也许不是人。"苏星澜折扇轻敲掌心。"也许是灵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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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后山脚下的时候,远远看到药老背着一筐草药从后山下来。他看到三人从枯树方向过来,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去那儿嘛?"药老的声音还是大舌头——酒气隔了三丈都能闻到。
白子期反应最快:"采药。被罚丹房帮工——得认点药材。"
药老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苏星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后山以前有两棵树。不是一棵——是两棵。"药老把药筐换了个肩膀。"千年常青树。一棵在东,一棵在西。两棵树活了五百年——然后有一天,东边那棵被雷劈死了。"
"什么时候?"
"书院建起来那年。"药老说。"劈死了一棵之后——西边那棵不到一个月就枯了。一直枯到现在。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背着药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棵枯树底下不要乱挖。后山的土——不是土。是五百年前被碾碎的灵石。挖穿了会炸。"
脚步声远了。
白子期看着他的背影。"他刚才说'不是土'的语气——像是亲眼见过。"
苏星澜没有回答。但他的折扇在袖子里轻轻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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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丙字七号。
三张床。三本各自摊开的笔记。白子期在账本上画了一张后山地质图——灵石的分布、裂缝的走向、结界的位置,用三种不同的墨色标注。苏星澜把九黎禁书抄本中和灵脉相关的段落全部誊出来——一共五条,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陆归尘坐在床边,摸着吊坠——没写字,但他把父亲说的每一句关于吊坠的话都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
"枯树底下有活的灵脉碎片。"苏星澜放下笔。"如果找到完整的灵脉核心——就能修复。"
"核心在哪?"白子期问。
苏星澜摊开一张书院的旧地图——从图书馆借来的。他的手指从青冥山慢慢往东移——移到了地图边缘,超出书院范围的那片空白。
"归墟。"
白子期吹了声口哨。"亡者之海。"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归墟太远。"白子期打破沉默。"眼下有个更近的问题——明天又有一堂符箓课。闻人老师上次说土盾符是四笔——陆归尘你最好别再烧眉毛。"
陆归尘摸了摸眉毛——已经长回来了。但他想到的不是眉毛。是上次闻人无痕在符箓课上说的话——"用你自己的力量。"
如果在土盾符里用上《后土镇岳诀》的力量——会画出什么?
窗外。后山方向。那棵枯树的轮廓在暮色中一动不动。但树处——那道今天下午刚延伸了一寸的裂纹——正在暮色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又开了一点点。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