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取任务的瞬间,那股冰冷的、机械的感觉,如同水般缓缓退去,只在视野里留下一行几乎淡不可察的银色小字:【任务已记录】。
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详细地图,没有红外透视,更没有一键隐身或者时间暂停。只有一句空洞的“祝你好运”,和一段简略到像是侮辱智商的指引——西侧走廊尽头,靠右,B-7号架,CZ-0427证物袋。注意规避监控和值班人员。
规避?怎么规避?用意念扰摄像头吗?用他这双时不时就抽搐一下的腿,跳出凌波微步吗?
陈远瘫在长椅上,感受着膝盖处传来的、又一阵轻微的、不受控制的跳动,以及小腹深处那圈肌肉永不停歇的、自主健身般的收缩感,内心充满了荒诞和无力。这感觉,就像是被一个无良游戏策划硬塞了一个级副本的开荒任务,却不给装备,不给技能,连瓶血药都吝啬,只丢下一句“加油哦亲”,就把他光着屁股踹进了BOSS房。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细微的、不连贯的震颤。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图去“想象”如何平稳地站起来,如何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穿过可能有警察走动的走廊,找到那个该死的证物室,然后在成堆的证物里准确翻出一个贴着不起眼标签的透明袋子,最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来……
每一个步骤,在想象中都艰难得像是在刀尖上跳芭蕾,而且这芭蕾演员还是个随时会把自己绊倒的帕金森患者。
“呼……”陈远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压下腔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摆烂放弃的冲动。不,不行。放弃,意味着继续忍受这具失控的身体,意味着“异常关联度”可能升高,被警察和劫匪同时盯上的风险加大。虽然偷证物听起来更作死,但系统明确说了,这是“可选分支任务”,失败了也没有额外惩罚。而回收那个鬼橙子,至少有可能换来一点点喘息的机会——哪怕只是把括约肌失控的频率从每分钟三十次降低到二十八点五次,也是好的。
他必须试一试。至少,在还能控制自己“想”要做什么的时候,试一试。
第一步,站起来。
陈远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长椅两侧冰冷的木板,腰腹和腿部的肌肉同时发力——这是平时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然而,就在他臀部刚刚离开椅面不到两公分,重心开始上移的瞬间,他的右腿股四头肌猛地一抽!
“啪!”
不是剧痛,而是一股强烈的、不受控制的收缩力量,让他的右腿像一绷紧后又突然释放的弹簧,笔直地、迅猛地向前蹬了出去!
“咚!”
脚尖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面前的小茶几边缘。这一次力道之大,让那个铁皮焊成的简陋茶几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向后滑了半米多,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一小段,歪斜地停在那里。茶几上那个倒了的一次性纸杯滚落在地,剩下的水渍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远自己也被这股反作用力带得身体向后一仰,差点重新跌坐回长椅上。他手忙脚乱地抓住长椅靠背,才勉强维持住那个半起未起的尴尬姿势,右腿还直直地伸在前面,像个可笑的稻草人。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挫败感和对这副身体的深深厌恶。他咬着牙,慢慢放松右腿的肌肉,用意念疯狂安抚那条造反的腿:放松,放松,回来,弯膝盖,对,慢慢来……
这一次,右腿似乎听进去了一点,那股突兀的收缩力缓缓消退。陈远趁机将重心完全移到左腿上,尝试着让弯曲的左腿承担大部分体重,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还在微微颤抖的右腿收回来,脚掌踩实地面。
很好,两条腿都站在地上了。虽然左腿的膝盖也在轻微地、有节奏地打着小摆子,右腿的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缩又张开,但至少,他站起来了。
仅仅是站起来这个动作,就让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微微急促。
他站在原地,没敢立刻移动。先是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隐约能听到远处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但不算很近,也没有朝着这个方向来的迹象。留置室的门关着,门上有一小块毛玻璃,外面是走廊,灯光似乎比里面亮一些。
他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臂抬起时,肘关节也传来一阵细微的、不连贯的卡顿感,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冷静,陈远,冷静。他对自己说。不能急,每一步都要想好,要慢,要轻,要顺势而为,不要跟这具不听话的身体对抗。
他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上。他穿的是一双廉价的、鞋底有些磨损的帆布鞋,走路声音本就不大。但现在的问题不是声音,而是控制。
他先尝试着,将身体重心极其缓慢地向左脚移动一点点,然后,用意识“告诉”右腿:抬起来,往前,落下去。整个过程中,他竭力放松右腿的肌肉,不去刻意“控制”它,只是引导。
右腿的肌肉群似乎接收到了这个模糊的指令。大腿肌肉先是一阵意义不明的轻微颤动,然后,小腿以一种略显僵硬、但还算平稳的姿态,抬离了地面大约五公分,向前挪动了大概二十厘米,然后,脚掌落下。
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脚踝处传来一阵轻微的、不由自主的痉挛,让他的脚掌在地上崴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好在,站稳了。
第一步,成功了。虽然姿势怪异,速度慢得像蜗牛,但至少没有再次表演“无敌蹬腿”。
陈远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看来,只要他足够慢,足够“柔顺”,不与那些过度亢奋的反射弧硬碰硬,勉强移动还是有可能的。
他如法炮制,开始移动左腿。左腿的情况似乎稍好一点,虽然膝盖和小腿也在抖,但抬腿、前伸、落地的过程,比右腿顺畅了那么一丝丝。
就这样,他像个刚刚学会走路、又得了重度肌无力的孩童,或者更像一个关节里被撒了沙子的、年久失修的机器人,以一种极其缓慢、僵硬、时不时伴有微小抽搐和卡顿的姿态,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挪去。
从长椅到门口,不过四五米的距离。平时两个跨步就能到。陈远却花了将近两分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全神贯注,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前的头发和后背的旧运动服。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而脆弱的排雷作业,脚下的不是地砖,而是随时会触发“神经地雷”的死亡区域。
终于,他挪到了门后。手扶着冰凉的门板,喘了口气。隔着毛玻璃,能隐约看到外面走廊空荡荡的,灯光很亮。
接下来,是开门。这又是一个挑战。拧动门把手,需要手腕、手指的精细控制。
陈远伸出右手,手指颤抖着,握住了那个冰凉的、老式的球形门把手。他试着缓缓转动。
“咔哒。”
门锁松开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停住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还好,没有脚步声靠近。
他缓缓拉动门把手,将门拉开一条缝隙。走廊里更亮的光线涌了进来,带着派出所特有的、混合了灰尘、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他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这是一条不算很长的走廊,墙壁同样是下半截绿漆上半截白灰,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灯光很亮,有些晃眼。走廊两侧有几扇关闭的门,上面挂着“调解室”、“资料室”、“值班室”之类的牌子。走廊尽头,也就是西侧,果然有一扇门,门牌看不太清,但位置符合系统的描述。
目前,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似乎有说话声和打印机工作的声音传来,但来源不确定。
机不可失。
陈远深吸一口气,将门缝拉大到刚好能容自己侧身挤出的宽度。然后,他侧着身子,用肩膀抵着门板,以一种极其别扭和僵硬的姿势,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挪”出了留置室。
身体完全来到走廊的瞬间,明亮的灯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同时也带来一种暴露在外的、强烈的不安全感。他赶紧反手,用同样颤抖而小心的动作,将身后的门轻轻带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现在,他正式站在了派出所内部的走廊里。空气似乎都比留置室里更紧绷几分。
目标,西侧尽头。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继续他那缓慢、僵硬、宛如太空步的“潜行”。每一步都尽量将脚掌整个平贴着地面滑出去,减少抬腿动作,以降低触发膝跳反射的概率。即便如此,他的双腿依然像两不完全受控的弹簧,行走间带着难以消除的、细微的颤抖和偶尔的、不自然的停顿。
经过“调解室”门口时,里面隐约传出低低的交谈声,一男一女,似乎是在调解什么,情绪不太激动。陈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蹭着地面一点一点挪过去。经过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感觉那扇薄薄的门板后面,随时可能有人推门出来,然后看到他这副鬼鬼祟祟、行动诡异的模样。
幸好,没有。
他平安挪过了“调解室”。前面是“资料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再往前,就是“值班室”了。值班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透出,还能听到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和偶尔的、男人低低的咳嗽声。
有人在里面!
陈远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瞬间僵硬。心脏在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他停在距离值班室门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进退维谷。
直接过去?万一里面的人正好抬头,或者出来,一眼就能看到他。退回留置室?任务怎么办?而且退回的过程同样有风险。
他紧张地观察着。值班室的门是朝里开的,开着的缝隙不大,从他现在这个斜侧方的角度,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声音。键盘声很连贯,偶尔停顿,接着又是更快的敲击,似乎里面的人正在专心处理文档或者录入信息。
或许……可以赌一把?赌里面的人背对着门,或者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屏幕上,不会注意到门外一个缓慢挪动的影子?
陈远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犹豫。留置室那边,万一有警察想起来要再问他话,回去发现他不见了,立刻就会引起动。
他定了定神,将身体紧紧贴在另一侧的墙壁上,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在走廊灯光下的投影。然后,他不再试图“走”,而是改用一种更别扭、但或许更“稳定”的方式——他微微屈膝,降低重心,几乎是半蹲着,用手扶着墙壁,靠着墙壁提供的微弱支撑和摩擦力,一点一点地,横向朝着值班室门口挪动。
这个姿势对腿部肌肉的控制要求更高,对膝盖的压力也更大。没挪出半米,他的左腿膝盖就传来一阵酸软,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一绷!
“咯噔。”
他的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响声,左腿猛地向下一沉,差点让他失去平衡跪下去。他赶紧用扶着墙的手死死撑住,同时右腿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紧,稳住了身形。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等那阵突如其来的失控感过去。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仔细倾听值班室里的动静。
键盘声,依旧在响。咳嗽声,没有。似乎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异样。
陈远不敢再耽搁,继续用这种滑稽而痛苦的姿势,像一只受伤的螃蟹,紧贴着墙壁,一点一点,蹭过了值班室那扇开着的门。
经过门缝的刹那,他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里瞥了一眼。
一个穿着警用毛衣的背影,对着电脑屏幕,正在快速打字。屏幕上似乎是某种表格。警察的注意力显然很集中,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陈远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加快了一点“挪动”的速度——尽管这加快,也只是从每秒五厘米提升到了每秒十厘米。
终于,他蹭过了值班室门口的危险区域。前面几米,就是走廊尽头那扇门了。
门上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白底黑字:【证物室(临时)】。牌子很新,像是刚挂上去不久。门是普通的木门,看起来比留置室的门要新一些,锁是常见的球形锁。
陈远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更加紧张。终于到了,但真正的挑战,可能才刚刚开始。证物室里会不会有人?会不会有额外的锁或者警报?
他挪到证物室门口,再次侧耳倾听。门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他试着轻轻拧了拧门把手。
锁着的。
这在意料之中。证物室不可能不锁。
怎么办?撬锁?他连回形针都没有。而且就算有,以他这双抖得像筛糠的手,能撬开才怪。
难道要等?等到有人来开门,再找机会混进去?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风险更大。
就在陈远一筹莫展,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框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
那里,似乎没有监控摄像头。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沿着走廊天花板扫视。靠近留置室、调解室、资料室、值班室的门口上方,都明显安装着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在昏暗的走廊天花板角落微微闪烁。唯独这证物室门口上方,是光秃秃的,只有惨白的光灯管。
是因为临时征用的房间,还没来得及装?还是觉得内部走廊,有值班室在,没必要?
不管是哪种原因,对陈远来说,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至少,他站在这里发愁的样子,不会被直接拍下来。
可门还是打不开。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又引发了一阵肩颈肌肉的细微抽搐。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就这样放弃?回去继续忍受那该死的神经反射,然后等着被警察盘问,被劫匪惦记?
不,不行!一定有办法!系统既然发布了这个任务,总该有一线生机吧?虽然这狗系统一向不靠谱,但……
陈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普通的球形门锁上。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慢慢弯下腰,凑近了锁孔。
锁孔是常见的十字形。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他盯着锁孔,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电影里用发卡、铁丝、信用卡开锁的画面飞快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他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直起身时——
他的右手,忽然自己动了。
不,不是完全“自己动”,更像是某种极其细微的、潜伏在神经深处的指令,被眼前的困境和强烈的意愿所触发,通过那过度亢奋的、不受控制的反射弧,表达了出来。
他的右手食指,以一种极其轻微、但频率极高的方式,开始颤抖。不是之前那种无规律的乱颤,而是一种更快速、更细密、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震动。颤抖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了冰冷的球形门锁表面。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仿佛金属内部细微共鸣的声响,从门锁内部传来。
陈远愣住了。他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门锁。
刚才……是错觉?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集中精神,试图“命令”自己的手指,重复刚才那种细微的、高频的颤抖。这很困难,因为他的手指本来就在不受控制地乱抖。但他努力地,尝试着去“模仿”那种感觉。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当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想象着用最小的幅度、最快的速度去“震颤”时,他食指的颤抖模式,似乎真的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颤抖的幅度变小了,频率却隐约提升,指尖传来的触感也变得有些不同。
他再次将颤抖的指尖,轻轻贴在了门锁冰凉的金属表面上。
“嗡……”
又是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锁芯内部的嗡鸣。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一点。与此同时,陈远感觉到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古怪的触感——不是坚硬的金属,而更像是一种……轻微的、有规律的、与指尖震颤产生某种共鸣的“松动”感?
他心头猛地一跳。难道……这是……系统所谓的“轻度辅助”?用这种神经反射亢奋导致的、无法控制的细微震颤,去……共振锁芯内的结构?
这个想法荒谬绝伦,但又似乎是在这绝境下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带着一丝“系统风格”的荒诞可能性。
死马当活马医!
陈远一咬牙,不再去刻意“控制”手指的颤抖,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震颤”本身,集中在指尖与锁孔接触的那个“点”上。他不再试图对抗身体的失控,反而去“引导”那种失控,去“感受”从锁芯内部反馈回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差异。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心神的过程。他必须极度专注,又必须彻底放松对肌肉的压制,让那过度亢奋的神经反射,在指尖形成一种“有效”的震颤模式。汗水顺着他的鬓角不断滑落,后背已经湿透。他的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快速眨动,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右手食指那一点。
“嗡……咔……”
细微的嗡鸣声中,夹杂了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金属簧片弹开的脆响。
陈远精神一振!有门!
他维持着指尖的震颤,另一只手试探着,轻轻转动球形门把手。
“咔哒。”
锁舌缩回的声音清晰响起!
门,开了!
陈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和荒谬感,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里面很暗,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斜斜地照进去一小片,能看出里面堆放着不少金属架子,上面似乎摆满了各种纸箱和塑料收纳盒。
他迅速侧身挤了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但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条极细的缝,方便观察外面的情况,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证物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从门缝和高处一扇装着铁栏杆的小气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和走廊余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旧纸箱和某种化学制剂(也许是防腐或防剂)的混合味道。
眼睛需要一点时间适应黑暗。陈远靠在门后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既是累的,也是紧张和后怕。刚才开锁那一幕,太过离奇,直到现在他还觉得指尖残留着那种古怪的震颤感和与金属共鸣的触感。
他不敢开灯。借着微弱的光线,他开始打量室内。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来个平方,整齐地排列着六七排深灰色的重型金属置物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各种尺寸的纸箱、透明的塑料整理箱,有些贴着标签,有些没有。地上也零散地放着一些用证物袋封装好的、奇形怪状的东西,用防水布盖着,看不真切。
B-7号架,靠右区域。
陈远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每一排架子侧面贴着的标识。架子是字母和数字组合编号,A-1,A-2……B-1,B-2……
他沿着架子之间的狭窄过道,用他那滑稽而缓慢的“挪动”姿态,一排排找过去。光线太暗,他不得不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些模糊的字母。
终于,在靠墙的第四排,他看到了“B-7”的标识。
就是这里。
他拐进这一排。架子很高,分了好几层。他需要找到“第三层”,和“编号CZ-0427”的证物袋。
光线在这里更加昏暗。陈远几乎把脸贴到了架子上,一层一层地看过去。
第一层,是一些大号的纸箱,标签上写着“2025.11.3 案”、“2026.1.15 损毁”之类的字样。
第二层,是几个透明的塑料整理箱,里面似乎是一些衣物、工具,标签较小,看不清。
第三层……
陈远的心提了起来。第三层上,堆放的是一些尺寸不一的、透明的证物密封袋,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几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几个颜色各异的女士手提包,还有一些用白纸包着、看不出形状的物品。袋子表面都用记号笔写着编号和一些简略信息。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地看过去。灰尘味扑面而来,让他鼻子有点发痒,他赶紧忍住,生怕一个喷嚏引发全身连锁反应。
编号很乱,不是完全按顺序放的。他看了七八个袋子,有“CZ-0155”、“CZ-0389”、“CZ-0201”……就是没有“CZ-0427”。
难道不在这层?或者被放在里面了?
陈远有些着急,他试着伸出手,想拨开外面的袋子,看看里面。手指刚碰到一个装着手机的证物袋——
“滋啦!”
指尖与塑料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静电声响。与此同时,他手指那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似乎又引发了袋子表面某种极轻微的共振。
“啪。”
旁边一个较小的、原本被压住的证物袋,因为陈远触碰的扰动,从两个大袋子之间的缝隙里滑了出来,掉在下一层的金属搁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陈远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还好,一片寂静。
他松了口气,目光落向那个掉出来的小袋子上。袋子是标准尺寸的透明证物密封袋,里面装的,是一个……橙黄色的、表皮有些瘪发皱的圆形物体。
陈远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
他颤抖着(这次是真的因为激动而颤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袋子拿了起来。
袋子上用黑色记号笔清晰地写着:
【编号:CZ-0427】
【案件:2026.05.16 淮海路商行劫案】
【物品描述:现场提取橙子一枚(疑似关联物)】
【提取人:李 / 时间:16:45】
找到了!就是它!那个引发了一连串荒诞事件的、该死的、瘪的橙子!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透明的证物袋里,在昏暗的光线下,表皮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橙黄色,上面还沾着一些已经涸的、难以辨认的污渍(也许是蛋液,也许是泥水)。
陈远紧紧攥着这个轻飘飘的袋子,仿佛攥着一救命稻草,又像是攥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就是这个东西,被系统称为“扰动源载体”,沾染了什么“逻辑残响”和“因果线絮”?
他来不及细看,也顾不上研究。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
他迅速将证物袋卷了卷,塞进身上那套宽大旧运动服的内侧口袋。口袋很深,橙子不大,塞进去后并不明显,只是口袋处微微鼓起一小块。
得手了!第一步完成!
陈远心头一松,但随即又绷紧。现在,他需要原路返回,在警察发现他失踪和证物丢失之前,回到留置室。
他转身,正准备沿着来路往回挪,目光却无意中扫过B-7号架对面,也就是靠墙另一侧的A-5号架。
那里,最底层,似乎没有摆放整齐的纸箱或整理箱,而是用一大块深蓝色的防水布,苫盖着几样东西。防水布没有完全盖严实,露出一角。
陈远本来没在意,但他的脚步刚刚迈出半步,身体却猛地僵住。
不是他自己想僵住的。
而是一股极其细微的、冰冷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脊椎骨,倏地窜了上来。
那感觉……和之前在银行,系统强制他“踹”出去,以及后来“辅助”他弹开橙子、引发神经震颤开锁时,有些类似。是一种被某种“规则”或“存在”触碰、涉的感觉。
但这一次,感觉的来源,似乎不是他体内的系统。
而是……来自那块深蓝色防水布的下方。
与此同时,他视野的边缘,那熟悉的、冰冷的银色小字,毫无征兆地、疯狂地闪烁、跳动起来,像是受到了强烈的扰:
【警告!侦测到高浓度‘逻辑乱流’残留!】
【警告!侦测到非本宇宙标准‘信息扰动力’!】
【警告!侦测到……(乱码)…劫案…关联物…异常…(乱码)…高价值…回收…(乱码)…极度危险!】
【建议:立刻远离!】
【重复:立刻远……滋滋……】
银色的字迹剧烈地闪烁、扭曲,最后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乱码和噪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陈远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他的身体,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来自外部的冰冷“感觉”和系统疯狂的警告,而陷入了短暂的僵硬。但紧接着,那过度亢奋的神经反射,似乎也被这外来的、充满不祥的气息所,开始变得更加活跃和……混乱。
左眼皮疯狂跳动,右腿小腿肌肉开始不规律地痉挛,喉咙发紧,手指的颤抖加剧。而最要命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刚因为找到橙子、完成任务在即而稍微放松了警惕的括约肌,那圈肌肉又开始以一种更高的频率、更强的力度,自主地收缩、放松,带来一阵阵难以忽视的、令人恐慌的失控边缘感。
跑!立刻离开这里!
理智在疯狂尖叫。系统那语无伦次但充满惊恐的警告,防水布下散发出的、让他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的“感觉”,都在告诉他,那里面的东西,绝对比五个持枪劫匪加起来还要危险!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块深蓝色防水布露出的一角。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里似乎隐约反射出一点……暗沉的、冰冷的金属光泽?不,不只是金属,好像还有别的材质,形状也有些奇怪……
好奇心,在这一刻,与求生欲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或者说,是那冥冥中、该死的、属于“躺赢系统”宿主的、对“异常”和“高价值”物品的某种潜在吸引(或者说诅咒),在蠢蠢欲动。
系统说那是“高价值”回收物?极度危险?但又和劫案关联?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劫匪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远的呼吸变得粗重,握着口袋内侧那个装着橙子的证物袋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也因为这用力,引发了手腕更剧烈的颤抖。
他应该立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虽然也快不到哪里去)离开这个鬼地方。橙子已经到手,任务完成在即,没必要节外生枝,尤其是去招惹连系统都吓得乱码的“极度危险”的东西。
可是……万一呢?万一那东西,能抵消更多的惩罚?甚至……解决他这该死的神经反射亢奋?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脚步迟疑不定,身体因为恐惧和莫名的吸引力而微微前倾时——
“吱呀。”
证物室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一道明亮的手电筒光柱,毫无花哨地,笔直地打了进来,瞬间将昏暗的室内,以及僵在原地、姿势诡异的陈远,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