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改花是被王桂兰和姑姑架进屋里的。她的左脚光着,踩在雪地里不知道走了多远,脚底板冻得发紫,脚趾缝里嵌着碎冰碴子,化开以后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右脚还穿着一只棉鞋,鞋帮裂了一道口子,棉花从口子里翻出来,沾满了泥和雪。
孙铁柱把她放在草堆上,转身去倒热水。王桂兰蹲下来,握住李改花的手——那双手冻得跟冰块一样,指甲盖发黑,像是随时会从指头上掉下来。
“改花嫂子,你这是怎么了?”王桂兰的声音发颤。
李改花的嘴唇在抖,抖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们把我……从车上扔下来的。”
“谁?”
“不知道。我从省城车站出来,走了没多远,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拽上了一辆车。车开了很久,我被蒙着眼,不知道去了哪儿。后来车门开了,有人把我推了下去,扔在路边。我爬起来,发现是县城南边的公路。”
姑姑端着一碗热水过来,李改花接过去,手抖得端不稳,水洒了一手。她顾不上烫,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
“我在省城,找到省政府了。”李改花喝完水,声音稳了一些,“门口站岗的不让我进,我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天一夜,没人理我。第二天来了一个人,穿着制服,把我带到了一个房间里,问我是哪里人,要告谁。我说了,他记了。然后他说让我等着,就出去了。我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后来来了几个人,把我架上了一辆车,开到了城外。”
孙铁柱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跟那个人说了赵大地的事?”
“说了。我说得很清楚,赵大地砸了我男人的后脑勺,拔了他的吊瓶,他死在了炕上。”李改花的眼泪流了下来,“那个人全记了,我还按了手印。”
孙铁柱站起来,在棚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你按手印的那张纸,上面写了什么,你看清了吗?”
“我不识字。”
孙铁柱停了下来。
他不识字,李改花也不识字。那张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是真话还是假话,是状子还是别的什么,谁也不知道。
“铁柱,是不是我闯祸了?”李改花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有。”孙铁柱蹲回来,握住她的手,“嫂子,你没有错。错的不是我们。”
李改花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那只冻坏的脚上。脚上的冰碴被眼泪化开,混着血水往下淌,在草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王桂兰去烧了热水,给李改花洗脚。水烫,李改花的脚伸进去的时候哆嗦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没缩回去。王桂兰把她的脚按在盆里,一点一点地搓,搓掉那些冻死的皮和嵌进去的碎冰。
大东躺在旁边的草堆上,一直看着李改花。
他的目光很沉。不是婴儿看人的那种直愣愣的注视,而是一个经历过太多苦难的人,看见另一个同样被苦难碾过的人时,那种说不出话来的沉默。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了。
孙铁柱没有睡。他坐在门口,背靠着土墙,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李改花说她在省城遇见的那个人,穿着制服,问她话,记了笔录,然后把她架上了车。这一套流程,孙铁柱在部队的时候听说过——不像是正式办案,更像是有人在帮赵家“善后”。
也就是说,赵家在省城也有人。
或者,至少认识人。
这个念头让孙铁柱后背发凉。如果赵家的关系网已经铺到了省城,那他之前让马国梁递上去的材料,会不会也石沉大海?老爷子找的孟书记,乡里的那点关系,在赵家的势力面前,到底够不够用?
他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
天亮以后,孙铁柱去了村委会。
他到的时候,老周正在院子里扫雪。老周看见他,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铁柱,你咋来了?”
“找你问个事。”
老周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茶。茶叶是陈年的,泡出来的水发黑,喝在嘴里有一股霉味。
“老周,我哥的案子,当年是谁经手的?”
老周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洒在了桌上。
“你问这啥?”
“我想知道。”孙铁柱盯着他的眼睛,“我哥死的时候,派出所来人了吗?做了笔录吗?验尸了吗?这些事,谁经手的,谁签的字,我要知道。”
老周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铁柱,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不是来听你劝的。我是来问你的。”
老周又沉默了一阵,才慢慢开口:“派出所来过人,是个年轻民警,姓魏。他在村里问了几个人的话,做了笔录。后来他调走了,案子就没人管了。”
“调走了?调哪儿去了?”
“不知道。听说是调回老家了。”
“那份笔录呢?”
老周看了看门口,确定没有人在外面,才压低了声音说:“铁柱,那份笔录,没了。”
“没了?”
“去年乡里整理档案,说这批老档案要销毁一批。你哥的卷宗,就在销毁的里头。”
孙铁柱的拳头攥紧了。
“谁批准的?”
老周不说话了。
孙铁柱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老周吓得往后缩了缩,两只手举起来,像是要挡什么东西。
“铁柱,你别冲动。这事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是谁?”孙铁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周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睁开眼睛,伸出手,在桌上用手指蘸了茶水,写了三个字。
水迹得很快,不到十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孙铁柱已经看清了。
刘万才。
他转身要走,老周在后面叫住他。
“铁柱,你听我一句。别在村里动手。他们等着你动手呢。”
孙铁柱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从村委会出来,孙铁柱没有直接回家。他在村里走了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经过赵老四家的院门口,经过赵德胜家的院墙,经过村口的老槐树。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他。
让赵家看见他。
让那些躲在门缝后面看热闹的人看见他。
他要在动手之前,先让他们知道——他来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遇见了老耿头。
老耿头穿着一件破棉袄,蹲在自家的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他看见孙铁柱,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躲,就那么蹲着,一边喝粥一边看着他。
孙铁柱走过去,在老耿头面前蹲下来。
“耿叔。”
“嗯。”
“那天你看见什么了?”
老耿头喝粥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眼睛抬了一下,看了孙铁柱一眼。
“哪天?”
“我哥被打的那天。你在院门口。”
老耿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铁柱,我今年六十七了。”
“我知道。”
“我这辈子,没得罪过人。”
“我知道。”
“我不想临死了,被人掘了祖坟。”
孙铁柱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老耿头的碗旁边。
是一包烟。大前门,带锡纸的那种,三毛八一包。
老耿头看着那包烟,没有拿。
“耿叔,我不是来你的。”孙铁柱站起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哥死得冤。他这个冤,迟早要有人替他申。你帮不帮我,我都不会怪你。”
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老耿头的声音。
“铁柱。”
孙铁柱停下来。
“那天,赵大地手里拿的不是板凳。是铁锹。铁锹的背面,那一道棱,砸在大江后脑勺上。”老耿头的声音很慢,像是一块一块地在往外搬石头,“大江倒地以后,赵大地又踹了他两脚。我听见了骨头碎的声音。”
孙铁柱的肩膀绷紧了。
“这些,你都愿意作证吗?”
老耿头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包烟,拆开锡纸,抽出一,点上。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声叹息。
“你先去找了刘万才的事,我再开口。”他说。
孙铁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桂兰抱着大东在门口等他。李改花的脚敷了草药,肿消了一些,但还不能走路,躺在草堆上睡着了。姑姑在灶台边煮红薯稀饭,大林和大森蹲在火边添柴。
“铁柱,你去哪儿了?”王桂兰问。
“转了一圈。”
王桂兰看着他的脸色,没有再问。
她把大东递给他,大东睁着眼睛,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愤怒,有被到墙角以后才会有的那种决绝。
“爸。”大东又开口了。
这一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桂兰听见了,姑姑也听见了。姑姑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热水。
孙铁柱低下头,看着儿子的眼睛。
“带我去找老耿头。”大东说。
这不是婴儿的呓语,这是一句完整的话,一个有明确指向的、属于成年人的指令。
院子里安静了。
风也不吹了,火也不响了。所有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孙铁柱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很久。
孙铁柱没有问“你怎么会说话”。他只是把大东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铁柱!”王桂兰追上来,“你带他去哪儿?”
“去找老耿头。”
“他一个多月的孩子——”
“是他要去的。”
王桂兰张了张嘴,看着大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性,没有胡闹,只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但至今无法习惯的沉着。
她让开了。
孙铁柱抱着大东,走进了暮色里。
老耿头家的门还开着。
孙铁柱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老耿头坐在堂屋的炉子边上,手里还捏着那包大前门。他看见孙铁柱怀里的婴儿,愣了一下。
“铁柱,你这是——”
孙铁柱没有说话。他把大东放在老耿头的炕上。
大东躺在炕上,面朝老耿头,睁着眼睛。
老耿头看着那双眼睛,嘴巴慢慢张开了。
他活了六十七年,见过无数刚满月的孩子。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这样的。
那里面没有孩子的天真和懵懂,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穿越了漫长岁月才会有的沧桑和笃定。
大东张了张嘴。
一个字。
“证。”
老耿头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