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钰楼招呼剩下的人往后院去，自己走在最前头。
他推门时带起一阵穿堂风，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罗老歪跟在后面，靴子踏在青砖地上咚咚响，嘴里嘟囔着昨晚没睡踏实。
苏离落在最后，他找了个靠墙的阴影处坐下，掌心贴着地面。
那些从地板缝隙、墙裂缝里渗出的灰黑色气缕，像受惊的蛞蝓一样蠕动过来，钻进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那些气缕在血管里游走，带着一种刺骨的凉意，像是冬天舔过的刀刃。
花玛拐在桌边坐下，掏出烟袋锅子，手指捏着烟丝往里填。
陈钰楼端起茶碗，嘴唇刚碰到碗沿，忽然愣住，茶碗悬在半空没动。
他扭过头，目光扫过屋梁和墙角，眉头拧起来：“这屋子怎么感觉……”
罗老歪把衣领往外扯了扯，露出脖子上的一圈红痕：“什么怎么不怎的？不就是个破停尸房，还能变出花来？”
他伸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手掌湿漉漉的。
花玛拐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眯着眼说：“总把头说得对，确实变了。”
他顿了顿，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咱们刚进来那会儿，这屋里阴得跟地窖似的，站久了骨头缝都是凉的。
现在你瞧瞧，阳光都能照到墙了。”
罗老歪歪着头感受了一下，忽然拍了下大腿：“嘿！你这一说还真是！”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摸了摸地面，“昨晚躺地上，后背跟贴着冰块似的，现在这会儿，这石板摸着也就有点凉，跟普通地面差不多。”
苏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靠在柱子上，视线扫过屋里几个人。
那层灰黑色的气缕已经彻底消失，连屋角的蜘蛛网都显得燥了些。
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四个数据从23变成了24，整齐地跳了一格。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陈钰楼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桌面磕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昆仑的身影出现了，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箱子的人影。
阳光大片大片地从门窗缝隙里挤进来，整栋屋子仿佛被谁揭开了盖子，光线落在青砖地上，能看清每一道裂纹的走向。
陈钰楼站在屋子**，眯着眼环顾四周，鼻翼微微翕动。
“停尸的地方年头久了，墙缝里、地砖底下都会攒出些阴寒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划过，指腹触到的木头带着燥的温度。”这些东西堵着，外头的热气进不来，人待在这屋里就跟泡在凉水里似的，骨缝子都发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角那些曾经堆放过棺材的空地。
“现在倒好，那股子阴劲儿散了，头能透进来了，空气里有了活人屋子的味道。
坐着站着都不觉得憋闷，反倒跟进了自己家堂屋一样舒坦。”
他最后那句话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不知道，这积了多少年的东西，是怎么说散就散了的。”
花玛拐摸着下巴点了点头，罗老歪更是直接“嗯”
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认同。
那边鹧鸪哨没说话，只是把视线从陈钰楼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窗边的苏离。
老洋人和花灵也跟着看了过去，三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那个身影上。
他们说不清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昨晚一起对付那些鬼东西的时候，四周的空气有过几次明显的震荡——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突然抽走了。
那些原本裹在鬼妪身上的阴冷力道，就是在那些震荡之后一层层瓦解掉的。
他们当时就觉得，这些变化跟苏离脱不了系。
陈钰楼注意到了那三道视线。
他的目光在鹧鸪哨和三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了苏离身上。
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舌尖。
鹧鸪哨却在这时偏过头，对着陈钰楼轻轻摇了摇下巴。
陈钰楼立刻把嘴闭上了。
喉咙里那个问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带着舌尖上的那股冲动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他明白鹧鸪哨的意思——有些东西，对方不提，你就不能张嘴。
这行当里混久了，谁的饭碗底下都压着几张不想叫人看见的底牌。
他陈钰楼自己手里，不也攥着卸岭那几本从不示人的秘册么。
他很快换了个话题，扯起了附近的地势和接下来要走的路。
花玛拐接上了话茬，罗老歪也了几句嘴，几个人就这么把刚才那一段绕了过去。
苏离站在窗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早饭端上桌时，天已大亮。
屋檐有水珠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响——昨天那场雨，直到后半夜才算停。
苏离坐在屋角，目光从瓷碗边缘抬起，正对上一道视线。
红姑娘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摞粗碗，眼神落在他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他没吭声，继续把饼撕碎了泡进稀粥里。
那点阴冷的能量仍在丹田里缓缓流转，像一条蛇蜷着身子慢慢苏醒。
他当然清楚方才在屋后吸聚那些东西时，有人留意到了，但眼下还不是解释的时候。
血神族的血脉太深，哪一样拎出来都足以让人退避三舍，光一条吸食活人血的传闻，就能把大半辈子混江湖的老把式吓出魂来。
“诸位——”
红姑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的杂响，“早饭已齐了，请移步偏堂用饭。”
罗老歪率先拍着大腿站起来，胡子茬上还沾着昨晚的草屑：“红姑手脚利索！我这肚子早叫唤半天了，就等这一口热乎的。”
他转头朝陈钰楼咧嘴笑，“把头哥，咱们吃完赶紧上路，可不敢再磨蹭。
昆仑和小扬子那俩小子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陈钰楼正掸袖口上的灰，闻言抬眼笑了笑：“罗帅这词用得地道啊？倒是个理，但也急不得。
昨夜的雨下得不小，山路滑得很，怕是他俩也绊住了脚。
再等片刻无妨。”
他说着站起身，新换的衣衫平整簇新，腰间玉佩晃动间映出窗外的天光。
苏离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跟着起身。
鹧鸪哨已经走到门口，花灵手里捏着半块饼追了上去。
没人再多说话，一群人陆陆续续穿过攒馆的木门，朝外面涌去。
所谓早饭，也就那么回事。
深山里的破庙，能翻出的花样有限，稀粥寡淡，饼硬得能砸破瓦片。
但这个年头，肚子能混个热乎，已算不差。
花灵和红姑娘把碗筷收拾净时，攒馆外面传来了动静。
先是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像千百只脚同时踩在泥水里。
接着是吆喝声、马匹的喷鼻声、铁器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从山道的弯那头翻滚过来。
花灵端着木盆侧耳听了片刻，眼珠一转，快步绕出偏门。
她站到苏离身旁时，看见的便是延绵不绝的人群，黑压压地铺满了半条山道。
人头攒动，扛着铲子、背着绳索、挑着竹筐，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嚯，这么多人？”
她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惊色。
苏离转头扫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嘴角微微上扬：“要不怎么叫卸岭呢？他们下墓，靠的就是人多。
一个拉不动，一千个还拉不动？”
话音未落，身后有人接上了话：“小哥对我们卸岭的路数，倒也通透。”
陈钰楼不知何时换了衣裳走出来，锦袍玉带，发丝抹得服服帖帖，整个人精神得像要去赴谁的喜宴。
他负手望着那正在聚拢的队伍，眼中掠过一丝得意，“这还只是先头的一小拨。
外围还有兄弟候着，真要动手，我随时能拉出数万之众来。”
花灵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她看着那些扛着铁锹、腰间别着火折子的汉子，又看了看站在人群前方的陈钰楼，忽然觉得这一趟的路，怕是要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扬副官从队伍里小跑出来，脚步在碎石地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在罗老歪面前，右手猛地抬到太阳，指尖发白，敬了个板板正正的军礼。”罗帅！”
这声呼喊带着几分刻意掐出来的精气神，尾音在冷的空气里抖了一下。
苏离的目光在那张留着短须的脸上停住了。
他没吭声，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人他头一回见，但书本上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扬副官，罗老歪身边那个看着规矩、骨子里早烂透了的人。
此刻他站得笔直，脯挺得跟块木板似的，可苏离知道这身军装底下裹着的是颗什么颜色的心。
有些事，不是他多疑，是结局早就摆在那儿了。
这人背地里和那个叫马振邦的军阀头子勾搭在一起，原著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这一叛，罗老歪的脑袋搬了家，陈钰楼那边也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死的人铺了一地，卸岭那么多兄弟，最后能站着的还剩几个？光是想想那个场面，苏离喉咙里就泛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不过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跟陈钰楼、罗老歪这帮人，说白了就是搭伙过子，凑在一起只为了进那个瓶山底下的窟窿。
各各的活，各拿各的好处，其余的事，他不该管也不想管。
陈钰楼这人倒是没什么，可罗老歪——苏离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个靠抢地盘发家的土军阀。
要是罗老歪真跟马振邦撕咬起来，他巴不得搬个板凳坐下来看热闹。
枪一响，人就得倒。
人倒了，血流出来渗进土里，那股子腥甜的气味裹着热气往上升。
打仗这种事，最不差的就是这个。
大片大片的血气在空气里弥漫开，对他来说就跟闻见了酒香似的，能从中捞出不少好处。
打散了、吸进体内，那股子力量灌进四肢百骸，比他去咬那些男人的脖子痛快多了。
何况他早就发过誓，男人的血，他绝不靠嘴去碰。
那就只能让他们自己淌出来，淌得越凶越好，淌成河才好。
至于陈钰楼和那些卸岭的人，到时候再看。
不是紧要关头，他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真到了那一步，顶多扔两句话过去点个醒，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信了，卸岭或许能少折几条命。
不信——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命薄，怪他苏离没那个闲心再多费一句嘴。
山崩地裂之后，那些人的命便再拴不到他手上。
哪怕全折在里面，也怨不上谁。
卸岭这一行，本就是刨土摸金的勾当，手伸进棺材里沾了带死气的铜锈，老天爷记着账呢。
真要撞上大祸临头，那是命里该有的劫数，旁人嚼不出半个不字。
陈钰楼也好，他手下那帮弟兄也罢，脑袋探进墓道的那一刻，心里就该跟明镜似的。
他苏离今天踩进这洞子，明天要是被梁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成肉饼，那也是自个儿选的活路，怨不着天地。
想活着走出去，拳头就得磨利些，底牌攒厚些，什么仁义道德都不如掌心里攥着的那股劲儿实在。
再说卸岭这伙人，刨坟之外还有一身匪气。
